阿豪的唇剛離開她的，樓梯口就傳來一聲喊。
「阿豪！小晴！晚餐煮好了，你們下來吃！」
那嗓音隔著一層樓板，照樣清清楚楚。小晴像被電到似的往後縮，後腰撞上洗手檯邊緣，低低「啊」了聲。他伸手去扶她，她卻拍開他，慌慌張張去扯那條裹身的浴巾。
「你媽在樓下！」她壓著聲音，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聽到了，」他反而上前一步，語氣裡全是無所謂，「她又不會衝上來。」
「你哪來的自信？她剛剛才敲過門！」小晴抓起另一條乾浴巾，胡亂往頭髮上擦，動作急得指尖都在抖。
他看她緊張成那樣，半是好笑地接過浴巾，替她按著髮尾吸水：「就說我們在沖涼，還沒好。」
「誰信？你衝了快一小時。」她仰起臉，腮頰還紅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羞的。
他彎下腰，在她耳邊壓低聲：「那妳想怎樣？穿好衣服下去？」
她一把推他，轉身去拿掛在門後那套衣服。指尖剛扣上背心的肩帶，樓下又傳來阿豪媽的聲音，這回更近了些，像人已經走到樓梯下。
「阿豪啊，你們下來了沒？菜要涼了。」
小晴整個人僵住，手停在胸前，頭也不回地叫了聲：「阿姨，我們快好了！」
她應完才發現自己講了什麼，懊惱地閉上眼。阿豪在旁邊低低笑出聲，被她踢了一下小腿。
兩人七手八腳套上衣服。他短褲的褲帶還沒繫，就伸手去開門；她跟在他身後，頭髮半濕地貼在後頸，整張臉都透著一層薄紅。下樓時木梯吱嘎作響，越往下，飯菜的香氣越濃。
飯廳裡，阿豪媽已經端著兩碗飯站在桌邊，見他們一前一後下來，挑了挑眉：「哎喲，終於捨得出來了？我以為你們倆在浴室裡睡著了咧。」
「就沖涼啦。」阿豪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很淡，耳尖卻壓不住地泛紅。
小晴低著頭坐到他旁邊，正要接過碗，阿豪媽又笑：「小晴啊，你頭髮還濕成這樣，怎麼不多擦擦？晚上吹風會頭痛的。阿豪你也不會幫人家拿條乾的。」
「我幫她擦過了。」他夾了塊豬肝放進小晴碗裡，頭也不抬。
他媽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晴，笑得別有深意：「是喔，擦到人都快熟了。」
小晴手裡的筷子頓了頓，險些掉在桌上。她偷偷在桌下踩阿豪腳背一下。他吃痛地縮了縮腳，嘴裡卻說：「媽，妳要不要也先坐下來吃？」
「吃啦吃啦，就只知道叫我吃。」他媽端著自己的碗坐下，嘮嘮叨叨地夾菜，「這些我煮一下午欸，魚肚是早上買回來的，你們年輕人不要光顧著玩，正餐加減吃一點。」
小晴嗯了聲，乖乖扒了兩口飯。菜很香，可她胃裡還脹著一團說不出來的熱，吞下去都覺著燙。她偷偷看阿豪，他倒吃得專心，側臉浸在飯廳暖黃的燈光裡，鬢角還有點濕。
「阿豪，你爸晚上不回來吃，說送米送到後面村那邊，順便留在那喝酒。」他媽邊吃邊說，筷子在盤緣敲了敲，「所以那個魚湯你們兩個多喝點，不要剩。」
「知道了。」他應著，幫小晴舀湯。
他媽看他那副殷勤樣，嘴角的笑意越發壓不住，忽然夾起一塊魚肚放進小晴碗裡：「來，這塊膠質多，對女生皮膚好。你多吃點，今天在廚房站一下午，辛苦了。」
小晴受寵若驚地點頭，捧起碗喝湯。熱湯滑下喉嚨，暖得她眼眶都有些發潮。在家裡，好像很久沒有人這樣替她夾菜了。她低著眼，湯碗後面的臉被水氣糊得半掩。
阿豪在桌下用膝蓋碰了她一下。她抬眼看他，他眼光裡帶著問，像在說：怎麼了？她搖搖頭，彎起眼睛笑了笑，低頭繼續吃。
一頓飯吃了快四十分鐘。最後是阿豪收拾碗盤，他媽搶著要小晴去客廳看電視，說廚房有她就夠了。小晴堅持要幫，站在水槽邊接過阿豪遞來的碗，一個沖水一個擦拭。他媽站在兩人身後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口氣。
「你們這樣，看起來還真像一家人。」
小晴手裡的碗滑了一下，被阿豪快手接住。他回頭看了他媽一眼：「本來就是。」
他媽笑出聲，拍了小晴肩膀一掌，力道很輕：「對啦，本來就是。那我先上去換床單，阿豪你等一下就帶小晴去洗澡，早點休息。走一天了，兩個人都累了。」
兩人應了。阿豪把最後一個湯鍋擦乾放好，手在褲側抹了抹。他往樓梯口看了一眼，確定他媽已經上樓，才湊到小晴耳邊：「還吃不吃得下？我炒飯的手藝還沒表演。」
她推他額頭一下：「你很煩。哪天有空再說啦。」
「那就今晚宵夜。」他笑得眼睛都彎了。
小晴沒理他，逕自走出廚房，往二樓的客房去了。他跟上去，在樓梯轉角處從背後攬住她的腰，她用腳跟踩他：「你媽在樓上啦。」
「她換床單，不會看出來。」
「你真的很不怕死。」
他沒回答，只是把她壓在樓梯轉角的牆邊親，手掌墊在她後腦，吻得她又急又軟。客廳的電視沒關，正播著夜間新聞，字句模模糊糊爬滿樓梯間。
沒多久，樓上傳來阿豪媽的動靜。她似乎從房裡出來，嘴裡哼著什麼，腳步不疾不徐，順著走廊往客房那頭走。阿豪警覺地放開小晴，兩人在轉角屏著氣，只聽見那腳步聲停在二樓走廊，停得不遠不近。
接著，那扇房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響起。他媽像在房裡看了一圈，發出「嗯」的一聲，又輕輕把門帶上，聽得出來她開始往樓下走。
「你弟那個枕頭我放到哪裡去了……」她邊走邊喃喃，嗓音不大，卻清楚地一級一級往下傳。
小晴整個人揪緊他衣角，眼睛盯著樓梯。阿豪將她往後扯了半步，兩人縮在轉角的陰影裡，像做壞事怕被抓的孩子。
「你們兩個站在那幹嘛？」他媽剛走下半截樓梯就看見他們，停下腳步，愣了一下，「要上去就上去，躲在樓梯那，暗咪摸地嚇人？」
「沒有躲，」阿豪將小晴往身邊攬了攬，神色鎮定，「在等妳下來。」
他媽瞇起眼，打量他們兩個，笑得嘴都合不攏：「嘖嘖，黏成這樣。啊不是叫你們早點休息？抱在這裡是能抱出什麼？」
小晴把臉別開，耳根像要滴血。他卻淡淡開口：「等一下就上去了。」
他媽搖搖頭，沒再說什麼，揮著手要他們快上樓。就在兩人轉身上樓的當口，她又喊：「阿豪、小晴，我熱了兩碗粉圓甜湯放在廚房，你們先喝完再休息。不要搞太晚啊。」
「好啦。」阿豪頭也不回地應了。
小晴一路小跑進房，反手就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喘，整張臉紅得不成樣子。阿豪慢慢走上來，推了推門，沒推動，就敲了兩下：「開門。」
「不要啦，外面好可怕。」
「妳不開，我就站這。」
「你站啊。」
走廊上一片靜。沒多久，門鎖喀地響了聲，她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抿著嘴瞪他。他湊上前，把臉貼在門縫邊，小聲說：「我現在進去，妳不準再躲。」
她沒說話，把門拉開一些。他側身進去，腳踝擦過她的小腿，順手就將她摟進懷裡。房裡空調嗡嗡響著，窗外的夜靜得像一池水。
「你媽還說要喝粉圓……」她聲音悶在他胸前。
「管她的。」他低頭親她鼻尖。
小晴仰起臉，嘴唇被他咬住時，喉間溢出一小聲哼。那聲音細細地鑽進走廊，和空調的低鳴混在一起。房門虛掩著，沒鎖。
沒多久，樓梯響起很輕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往二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