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吳建豪走出鄉村客運的末班車,柏油路面還帶著夜裡的濕氣。他背著一隻深灰色登山包,拉鍊上掛著從學校帶出來的識別證吊繩,鞋底踩過站牌旁積水的小坑,濺起的水漬沾上牛仔褲管。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唯一較高的建築就是前方那棟米白色五層樓的鄉村醫院,外牆磁磚被晨霧浸得顏色偏暗,門口紅色燈箱的「急診」兩個字還亮著。
他走進大門,一樓的掛號櫃檯還沒開燈,只有角落一臺自動血壓機發出待機的電子音。他依著指標上樓,婦產科在二樓右側,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後透出日光燈的白光。吳建豪在門前站了兩秒,用指節在門板上輕叩兩下。
「請進。」
聲音平靜,尾音壓得低,像是已經處理過好幾個病人的那種平淡。他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深色木桌、兩把鐵腳椅子,靠牆的鐵櫃上疊著成排病歷。許雅雯坐在桌後,白袍沒有扣,裡面是淺灰色針織上衣,領口服貼地沿著鎖骨線條滑下。她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先從他的臉移到胸前的實習名牌,再收回桌上那疊報到資料。
「吳建豪?」她問。
「是,老師。」他點頭,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緊。
許雅雯示意他坐下,自己往椅背靠了靠。白袍下擺因為姿勢分開,露出窄裙包裹的大腿,黑色絲襪的織紋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吳建豪只瞥了一眼,就把視線釘在她桌面的筆筒上。
「你的檔案我看了。」她把資料翻到第一頁,指尖點著上面的實習分發記錄,「可以選市區的教學醫院,為什麼來這裡?」
她的語氣不帶情緒,像在核對病歷上的主訴。吳建豪放在膝上的手握了一下,指甲按進掌心。他沒說出那個真正的原因,只把早就準備好的答案端出來:「我對婦產科有興趣。與其在大醫院當人力,不如到這裡跟老師從頭學。」
許雅雯看著他,睫毛在鏡片內側投下淺淺的陰影。她沒有追問,只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這個答案夠用了。吳建豪在她移開視線的瞬間,才允許自己呼吸。
接下來的十分鐘,許雅雯把未來一年的訓練計畫完整交代。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專有名詞都咬得清楚,像在課堂上講給一整班人聽。她說第一階段是女性生殖系統的構造與功能,從外陰部、陰道、子宮頸到子宮、輸卵管、卵巢,之後才會進入女性生殖生理,按排卵、受孕、懷孕、生產、哺乳的順序逐一教學。吳建豪聽著,不時點頭,目光卻不自覺滑向她說話時微微前傾的胸口。針織衫的布料貼著腰線往上收,胸前的弧度被桌面遮住大半,只在他腦海裡留下一個模糊卻真實的重量。
「有問題嗎?」她突然停下來。
「沒有。」他答得太快。
許雅雯摘下眼鏡,用白袍內襯擦了擦鏡片,再戴回去。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側。吳建豪聞到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髮絲間散出來的洗髮精香氣。她比他矮半個頭,腳上那雙黑色低跟皮鞋讓地面發出細小的喀噠聲。
「宿舍在後棟三樓,我帶你過去。」她說。
他起身時,兩人的距離近得只隔半條手臂。吳建豪低頭,視線掠過她盤起的長髮,幾綹碎髮貼在耳後,耳垂上什麼都沒戴,乾淨得讓人心裡發緊。她走在前頭,窄裙下那雙黑絲長腿在走廊燈光下一前一後地交錯,絲襪縫線沿著小腿肚筆直往上,消失在裙襬深處。吳建豪心跳重得連喉嚨都在跳,他把揹包肩帶收緊,強迫自己看她的後腦勺。
宿舍是一間白色單人房,鐵架床、書桌、衣櫃,窗戶面對醫院後方的荒地。許雅雯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把鑰匙交到他手上。
「明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先跟查房。下午第一堂實習課,我會在檢查室等你。」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衣著整齊,不要遲到。」
「好。」他握著那把還帶著她體溫的鑰匙,看她轉身走遠。白袍下擺在轉角處一閃,像一片被風帶走的影子。
傍晚六點,天色暗得很快。吳建豪把揹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衣服折好放進衣櫃,書排在桌上,最後他打開夾層拉鍊,抽出一個泛黃的封口袋。裡面是一張舊照片,邊角捲起,畫面裡的女人坐在公園長椅上,長髮披肩,身上是一件淺色洋裝。照片背面用藍筆寫著三個字,筆跡已經暈開。他把照片靠著檯燈放好,坐在床沿,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窗外的路燈亮起來,黃光從紗窗斜斜打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盯著照片裡那張年輕的臉,慢慢把她的五官和今天在辦公室裡看到的女人疊在一起。眼角、下巴、笑起來不明顯的酒窩,全都對得上。
吳建豪翻過手腕,看自己的指尖。那把鑰匙放在書桌最上層,他把它拿起來,又放下。心裡某個地方像被很細的線勒住,不痛,但每一次呼吸都繃得更緊。明天下午,她要帶他上第一堂課。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她今天站在走廊前頭的背影,裙襬下的腿、盤起的髮、轉身時白袍揚起的弧度。他告訴自己,要表現得像一個學生,要在她面前站得夠穩。可另一部分的他知道,自己走進這間宿舍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