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执事稳步踏上主峰石阶,手中拂尘银丝在晨风里轻轻拂动,身后两名弟子捧着一只锦囊,囊口封得严实,却仍有一缕极淡的金色雾气从布纹缝隙间渗出来。执事眉心深皱,方才在山门前以辨灵尺测过瓶中灵液,尺身刻度竟一路攀至第七道刻痕之上,这样的浓度在云华宗三十年的记载里也只出现过寥寥数次。
跟在执事身后三丈开外,李毓负手缓步而行,碧霄阁的月白长袍在石阶两侧古松的阴影里忽明忽暗。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偶尔抬眼望一眼前方主峰殿前那片丹墀,目光掠过执事的背影,再往上,便落在了山门方向——那里,朱红横梁之下,瑶儿仍旧倒悬未解,淡金色灵雾正从她周身散逸开来,在辰光与月华的清辉里结成一片薄薄的光纱。脚踝上那两枚银铃随她轻微的挣动轻轻碰响,声音细碎,隔着百丈石阶竟还能隐约听见。
主峰殿前丹墀上,玄长老已候在那里。深青道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灰白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他负手立于殿前汉白玉阶上,目光沉静如古井,远远望着执事一行沿石阶逐级而上。待执事行至丹墀前五步处停下、双手捧出锦囊时,玄长老才缓缓伸出手,五指枯瘦却稳如磐石,先将锦囊接了过去。
他没有急着打开。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辨灵尺,三寸来长的玉尺在他掌心微微一亮,尺身上的灵纹自行流转起来。玄长老以指尖拂过玉尺表面那道极细的血气纹路——那是从山门测瓶时便已附着其上的痕迹,此刻被他的法力一激,尺身竟骤然发烫,玉色由青转赤,灼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瞬。
玄长老眉心微沉,不发一言,将锦囊口解开。那只暖玉瓶被他以两指拈出,瓶口的封灵银丝尚未揭开,瓶身已隐隐透出金色光晕。他运起一缕法力探入瓶中,只见瓶内金雾翻涌如沸,在那浓稠得几乎凝成液体的灵雾深处,一条细若游丝的血色纹路正贴着瓶壁缓缓游走,像一条活物,不肯散去。
“生魂气。”玄长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丹墀四周。
执事闻言,手中拂尘几乎握紧了一瞬。生魂气不是寻常外溢之物——那是圣女心脉深处最为精纯的那一缕魂息,只有在灵契撕扯、经脉逆乱到极处时才会被动逼出。寻常灵液不过是她散逸灵气的凝结,而生魂气一旦混入,整瓶灵液的品阶便不再是“弟子修行所用”这么简单了。玄长老将玉瓶轻轻放回锦囊,抬眼看向执事,语声淡漠如判:“即刻回山门。戌时解绳之前,再测一次她心脉。缠心锁副索,收紧半寸。”
执事躬身应是,接过锦囊,转身便往阶下走。就在这时,一直默立在阶下的李毓开了口。
“玄长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碧霄阁弟子惯有的从容,“生魂气既是从李某取液时逼出,验瓶之理,当由李某在场同录。”
玄长老的目光从执事身上移过去,落在李毓面上。这个碧霄阁弟子面冷如常,负手而立,话虽说得客气,姿态里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玄长老看了他片刻,忽而微微颔首,语气仍淡:“允你所请。”顿了顿,又道,“执事,以问心拂尘封他丹田。”
李毓眉梢轻轻一挑,却没有出声。执法堂执事已转过身来,银丝拂尘在他手中一翻,数缕银丝如活物般探出,虚虚压上李毓丹田位置。拂尘银丝甫一触及他的衣袍,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便没入他腹间,将他丹田中的灵气运转封住了大半。这是防他趁验瓶之机再对圣女动手脚——方才在山门前,李毓将金丝缚灵索的索结往瑶儿腿心推深半寸的举动,执法堂执事可全看在眼里。
李毓被拂尘封了丹田,面上却不见恼色。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丹墀边缘的古松枝叶,望向山门方向。那里,瑶儿倒悬的身影在辰月清辉里微微晃荡,脚踝银铃的碎响随风飘来,淡金灵雾正从她身上一缕一缕地往外溢,比方才更浓了几分。李毓望着那个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叫执事眉心皱得更深。
玄长老已将那瓶灵液重新封入锦囊,亲手将囊口束紧,交回执事手中。他的指尖在囊口停顿了一瞬,似在感应锦囊内那缕生魂气的细微震颤,然后收回手,拢入袖中。“此瓶暂封,待戌时再测圣女心脉之后,另行定夺。”他看向李毓,“你所求同录一事,可随执事同返山门。但丹田封印须待验瓶事了方可解开。”
李毓收回望向山门的目光,朝玄长老微微欠身,算是应了。银丝拂尘仍虚虚抵在他丹田前,他却像全不在意,转身便跟在执事身后往阶下走。步伐仍是那样不紧不慢,月白袍角掠过石阶上的松针,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执事走在前面,手中拂尘银丝仍分出数缕压在李毓身上,另一手抱着那只锦囊,指节微微发白。他方才以辨灵尺测得瓶内灵液浓度逾七道刻痕时,便已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此刻玄长老亲口断定瓶中混入生魂气,更叫他心头沉甸甸的。他抬眼望向山门,瑶儿倒悬的身影在横梁下微微晃荡,她的挣扎已经很轻了,轻得只剩间歇性的、不自主的抽搐。两天两夜未合眼,脚踝被金索磨破又结痂再磨破,膝上旧伤裂了又添新痕,心口两道灵契还在无声撕扯——这样的状态下,她的心脉还能撑到戌时吗?执事收回目光,脚下加快了半步。
跟在他身后的李毓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执事听见。“执事大人,”他缓声道,目光仍落在山门方向,“你说那索结里的东西,该归谁?”
执事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的步伐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握锦囊的手指又紧了半分。李毓也不追问,只是唇边那丝笑意没有消散。
石阶两侧的古松枝头,晨露被山风吹落,簌簌洒在青石阶面上。远处山门横梁下,瑶儿脚踝上的银铃又轻轻响了一声,细碎而清亮,像一滴水珠落在玉盘上,转瞬便被山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