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還沒踩到底，Cora的聲音就從飯廳方向劈過來。
「終於捨得落嚟啦？仲以為你哋三個要搞到晏晝。」
她站在飯桌旁邊，及肩的挑染棕髮還帶著剛睡醒的蓬鬆，手裡捏著一雙筷，語氣又酸又笑。小晴從廚房探出半邊身，黑色長直髮綁成低馬尾，見到我身後一深一淺兩個人，眼睛亮了一下，沒說話，又縮回去繼續端盤。
Janice在我背後哼了聲：「落嚟已經俾你笑，早知瞓多陣。」
「你捨得？」Cora挑眉，目光掃過Janice那身深藍，再落到Crystal的淺藍上，嘴角慢慢勾起來，「尋晚你哋兩姊妹嗌到成間屋都聽到，我同小晴、凜三個喺房笑咗好耐——真係俾Leo玩到散曬先肯瞓喎。」
小晴啱啱又端咗碟炒蛋出嚟，聽到呢句即刻抿嘴忍笑，細聲補咗句：「我把門關咗都仲聽到Janice把聲，Crystal就含蓄啲，但窗都震。」
「你兩個收聲啦！」Janice耳尖通紅，一手扯住Cora手臂，「成班女人一早就講呢啲！」
Cora被她扯得歪咗半邊身，條bra帶又滑落一截，索性唔拉，笑到彎腰：「哎唷，做得人妻仲怕人講？你哋兩姊妹著到襯曬色咁落樓——深藍襯淺藍，底衫褲都襯過，擺明一齊服侍同一個男人啦，仲怕咩醜啫。」
凜從廚房走出來，兩手捧著一隻白瓷湯碗，熱氣騰騰。她先望了我一眼，眼神柔柔地彎起來，才把碗放到我面前：「先飲湯，Cora話要俾你補身。」
湯面浮著幾粒脹卜卜的蠔肉，幾絲蔥花打圈散開，香氣濃得整張飯桌都係。我坐下，抬頭看凜：「你哋兩個夾埋？」
「我提議，凜落手。」Cora在對面拉開椅，坐得大大方方，胸前的bra帶從肩頭滑下一截，她也不拉，「你尋晚咁辛苦，梗係要補。」
小晴將炒蛋放上桌，順勢坐低，托住腮望住Janice，語氣懶懶哋：「不過講真，你哋兩姊妹都有人妻光環㗎——有老公喺香港等緊，就算唔食藥都唔怕。我同Cora、凜就唔同啦，個個都有食開避孕藥，唔係邊敢咁玩法。」
Cora即刻接話，用筷子尾敲咗下杯邊：「係囉，你兩姊妹點玩都有老公認頭，我哋三個要靠自己把關㗎。」
凜微微一笑，將湯碗推近我手邊，細聲講：「我嗰份藥放咗喺浴室鏡櫃，你哋呢？」
「床頭櫃。」Cora答得爽快。
「我放化妝袋。」小晴聳聳肩，「日日食，唔會漏。」
Janice被佢哋三個一唱一和講到面都紅曬，索性低頭飲湯，細細聲頂咗句：「你哋講夠未呀……」
Crystal反而冇出聲，嘴角微微彎咗彎，眼神掃過凜同Cora，最後落喺我面上，目光有啲複雜。
Crystal在我右手邊坐下，聞言掃了凜一眼。凜正彎身替Janice拉椅，低馬尾從頸側垂下去，神態安靜，像完全沒察覺那道視線。直到Janice坐好，凜才直起身，對Crystal微微一笑：「今日天氣好，食完可以出去露臺坐。」
「我係咪唔應該問尋晚有幾辛苦？」Janice拿起匙羹，勺了一口湯，嘴唇剛碰到就皺眉，「好腥。」
「腥先有效。」Cora笑，「你飲多兩啖，今晚仲有排你辛苦。」
「Cora。」我出聲。
她即刻舉起雙手，做個投降樣：「OK，我收聲。」但臉上那副表情，半點歉意都冇。
小晴端來一盤烘得金黃的吐司，沿著桌邊每人面前放一片。她經過Janice身後時，低聲說了句「加油」，聲音輕得像沒講過。Janice沒回頭，但耳尖有點紅，低下頭繼續勺湯。
我喝了兩口，放下碗。湯夠熱，鹹鮮順喉，胃像被暖水浸過。桌上一時間只有碗匙碰撞的細聲，窗外晨光越過山毛櫸樹影，斜斜打在露臺門邊。
「Crystal。」我望住她，「週末返香港，你諗住點同Samuel講？」
她正撕開半塊吐司，手指一頓，才慢慢將吐司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她沒有即刻答，視線停在湯碗邊，過了一陣才說：「唔需要同佢講咩。返到去，生活照舊——佢問起，我就話去咗湘南探你，散心。」
語氣好平，平得像講緊天氣。但她擱在桌沿的左手無意間收緊了一下，又放開。我睇得清。
「我陪家姐一齊返。」Janice將匙羹放低，抬起頭，「順便應付馬仔。佢嗰晚先話聽日返香港，返去第一日一定問長問短。」
「你應付得嚟？」我問。
「我老公嚟㗎，點都搵到位入。」Janice撇撇嘴，「嗰晚我把聲沙曬佢都信，仲有咩唔得。」
Cora在對面輕輕「嘖」一聲：「你把聲沙，佢都唔知你點解沙，真係好老公。」
「你唔出聲冇人話你啞。」Janice瞪她。
「我話你叻，咁都聽唔出。」Cora舉起水杯，隔空敬了敬。
我放下碗，碗底碰在木桌面上「篤」一聲，整桌人靜了靜。
「規矩，我而家講一次。」我坐直身，目光先落在Crystal身上，再轉向Janice，「返香港第一晚，你兩個都要開視訊俾我。地點我唔理，酒店又好，屋企廁所都好，時間要同步。」
Crystal點頭，下巴微微繃緊。
「你哋各自要即刻發第一張內衣照。」我繼續，「Crystal，你返到屋企除衫嗰下就要影。Janice，你搵到位就影。唔好等我催。」
Janice勺起最後一匙湯，眼都唔抬：「知啦。」
「我未講完。」我望住她。
她停住動作，終於抬眼看我，眼神有少少挑戰，但冇出聲。
「返到香港，你老公如果問起呢幾日，你點講？」我問。
「話去湘南探家姐。」Janice答得乾脆，「返嚟嗰日有啲攰，把聲沙係因為轉天氣。佢話聽日返香港，我話歸期未定，唔啱咩？」
「你漏咗一樣。」我靠向椅背，「你唔止探家姐，仲住咗佢個朋友度。馬仔識我。」
Janice「哦」一聲：「咁咪照講，話Crystal個朋友借地方住，好正常。」
「佢問起點解突然飛日本，點解唔等佢？」我問。
「我話家姐心情唔好，陪佢散心。」Janice答得愈來愈快，像背書咁。
「如果佢今晚要同你Video Call呢？」
「咪開囉，我出露臺或者廁所，話樓下有人瞓咗。」
我沒再問。她答得算穩，神色也冇亂。我拿起水杯飲咗啖水，先放她一馬。
「食完，你同我出露臺。」
「做咩？」
「教路。」我起身，將餐巾摺好放喺碗側，「你而家答到八成，但剩低兩成先係最易穿煲。」
Janice嘟囔咗句「我記性冇咁差」，還是跟著站起來。她繞過桌角時，深藍底褲的邊從我視線中一閃，像晨光裡一道細浪。
露臺的門虛掩，我推開，海風即刻灌入。遠處江之島的輪廓從薄霧中浮起，像幅淡青色水彩，浪聲一陣一陣，拍喺別墅底下的石壆。
Janice跟出嚟，雙手抱胸，海風將她一頭半濕的髮吹得往後揚。她瞇起眼，站在我側邊，等緊我開口。
「返到香港，頭兩日最難。」我望住海面，冇望她，「你老公啱啱飛完，人攰，但飛機師落地之後最鍾意捉住屋企人問呢問嗰。你答得太順，佢反而會覺得你綵排過。」
「咁我應該點？」Janice側頭。
「佢問乜，你先停一停。」我轉過身，面對她，「望住佢，諗一諗先答。你愈急，佢愈覺得你有嘢瞞。你係護士，你最叻係乜？係同病人講嘢嗰種平穩。」
Janice沒有反駁，抿住嘴，海風把她額前一縷髮吹到嘴邊，她撥開，動作有啲躁。
「如果佢問你，係咪冇返過酒店，你點答？」
「我話係住喺你度。」Janice答，「呢句係真，冇得呃。」
「佢再問，Leo個屋企仲有邊啲人？」
「你太太凜，Cora，小晴。」Janice望住我，眼神認真返，「家姐都喺度。」
「如果佢問你哋幾個女人，日日喺屋企做乜？」
Janice一怔，半秒後答：「煮飯、傾偈、睇海。」
「如果佢問，你同Leo 熟唔熟？」
「朋友個朋友，唔算好熟。」Janice答。
我搖搖頭：「你係Crystal個妹，佢帶你去住一個男人屋企，你話唔熟？馬仔會信？「
「咁點講？」
「你話識，但唔深。」我行前一步，離她近咗少少，「以前家姐喺香港同佢做過同事，今次去先正式相處多幾日。佢個老公凜喺度，仲有兩個女同事，成屋女人，你住得幾放心。咁先合理。馬仔係過來人，佢最信有老婆喺度嘅男人。」
Janice聽完，慢慢點頭：「咁之後呢？」
「之後佢若然話要嚟接你，你記住唔好拒絕得太快。」我望實她，「你要開心，要話好，話老公你嚟就好啦。跟住先補一句：不過我同家姐夜車返，唔想你辛苦，你啱啱飛完。」
「咁佢就唔會嚟？」
「佢會猶豫。」我勾了勾嘴角，「佢唔一定聽，但佢會覺得你錫佢。馬仔呢種人，你愈順，佢愈唔會逼你。你愈擋，佢愈要嚟查。」
Janice呼出一口氣，肩膀鬆咗些：「得啦，我記性冇咁差。」
「你知唔知自己頭先少咗邊句？」我忽然問。
她抬眼看我，眼裡有少少茫然。
「你漏咗主動報平安嗰句。」我出手，捏住她下巴，迫她抬起臉，海風吹得她眼睫輕顫，「返到香港第一件事，唔係等佢問，係你send個message過去：老公，我落機啦。唔使等佢搵你。」
她下巴被我捏住，嘴唇微微張開，沒答話。
「跟住打多句：我同家姐食埋嘢先返。」我收緊些少力，「咁佢成晚都會以為你同Crystal一齊。你唔主動報，佢先會諗你喺邊。明未？」
「……明。」她聲音細咗。
「再講一次，由頭到尾。」
她吸氣，海風將她整個人吹得似隨時會退後，但下巴仍喺我手上。她眨一眨眼，開始講：「老公，我落機啦，我同家姐食埋嘢先返。返到去話你知。呢排日本轉天氣，我把聲有啲啞。你聽日返嚟，唔好等我，早啲抖。」
「如果佢問你幾點返到？」
「話夜啲，唔使接。」
「如果佢問你冇酒店，住邊？」
「住家姐個朋友度，佢屋企有成班女人，我同家姐一間房。」
我放開她下巴，退後半步。海風將她深藍bra的肩帶吹得微顫，晨光打在她鎖骨上，像鍍了層薄薄的金。她籲咗口氣，別過臉避開我視線。
「算你過關。」我轉身，手扶住露臺欄杆，望住遠方江之島，「但到時你見到馬仔，唔該你照住呢個版本講。驚嗰陣就諗下今晚，你跪喺我面前嗰陣識得講乜，返到香港就識得點企穩。」
「我講得出，自然做得到。」Janice行前一步，同我一齊望海，語氣又硬返。
我哋喺露臺企咗一陣，再冇講嘢。浪聲好近，晨光愈嚟愈亮，屋內Cora的笑聲同碗碟聲隱約傳出，似另一個世界。
返到房時，Crystal已經將行李袋攤開喺床尾，正把三套外衣摺成窄條，逐件放好。她換過位置，背住門，米白bra的背扣隨動作微沉，肩胛骨在晨光中浮起兩片淡影。Janice走到床頭，抽出自己個皮箱，將幾件衫凌亂地塞入去，又壓了壓。
我站在門口，冇入去，只係由褲袋摸出手機。
窗外江之島的輪廓已經好清晰，像從薄霧中徹底醒過來。整個房間浸在清白光線裡，連地板上的暗影都變得柔軟。兩個女人背住我，一靜一動，深藍同米白在晨光中偶爾交錯，袒露的腰背像兩段被風掀開的私密。
「臨走之前，影幾張相。」我靠住門框，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佢哋，「你兩姊妹企埋啲，背住我，同今朝樓梯口嗰張襯返一套。」
Crystal同Janice對望一眼，冇出聲，默默行到床尾並排企好。晨光從窗口斜打落嚟，將兩個女人嘅背影勾出兩道唔同嘅曲線——Crystal骨架纖長，米白bra帶橫過肩胛骨，腰凹處嘅陰影好淺；Janice圓潤少少，深藍底褲邊掐住臀線，大腿後側仲有尋晚跪得太耐留低嘅淡紅印。我撳咗三下快門，收機。
「全部人落樓，露臺影張大合照。」我轉身行出房，向樓下嗌咗聲，「Cora、小晴、凜，上嚟露臺。」
五分鐘後，五個女人企喺露臺欄杆前，背住江之島同晨光。Cora自動波企最左，單手叉腰，bra帶索性唔拉，任佢滑落手臂；小晴企佢側邊，黑色長直髮被海風吹起，雙手交疊喺腹前，姿態文靜但眼神有少少狡黠；凜企中間，低馬尾攏喺一邊膊頭，米色底衫褲貼住身體，笑容溫柔到似晨光本身；Crystal同Janice企右邊，兩姊妹膊頭貼膊頭，深藍同米白喺海風中微微晃動。
「望住鏡頭，唔使笑。」我舉機，喺取景框入面望住呢五個只著內衣嘅女人，背後係無邊無際嘅相模灣。快門聲響咗五下。
「輪到你。」Cora突然伸手，將我拉入人群，一手搶過我部手機塞俾小晴，「小晴你嚟，影佢同兩姊妹。」
我被推到Crystal同Janice中間，Crystal喺我左邊，Janice喺右邊。小晴退後兩步，半跪喺露臺門邊，鏡頭對準我哋三個。我冇擺姿勢，只係企喺度，兩隻手自然垂喺身側。Crystal靜靜將身體靠過嚟，左胸側貼住我手臂，隔住米白bra嘅薄布料，體溫傳過嚟；Janice就主動得多，一手搭上我膊頭，另一隻手按住自己髖骨，下巴微昂，眼神直望鏡頭，嘴角勾住嗰種佢招牌嘅挑釁笑容。
「靚。」小晴撳完快門，望住屏幕笑咗笑，「呢張留俾你哋三個自己睇。」
影完相，五個女人散返入屋，開始幫Crystal同Janice執埋最後嘅手尾。Cora將兩支未開嘅保濕噴霧塞入Janice個皮箱側袋，小晴用個細紙袋裝咗幾塊今朝烘嘅吐司，遞俾Crystal話「車上食」。凜企喺房門口，冇入去，只係望住兩姊妹將行李袋拉鍊拉好，然後行過去，輕輕攬咗Crystal一下，再攬Janice，冇講嘢。
Crystal同Janice終於換返便服——Crystal係一件淺灰薄針織同白長褲，Janice係黑色衛衣搭牛仔褲。著返衫之後，佢哋望落似兩個普通嘅香港女人，準備去機場，準備返屋企。但我知佢哋入面嗰套深藍同米白仲喺度，貼住皮膚，陪佢哋上機。
「今晚你哋仲喺度。」我靠住門框，雙手插喺褲袋，聲音不大，「聽日先算。」
Crystal彎身拎起行李袋，動作停咗半秒，抬起頭望我。晨光打在她半邊面，眼裡有未乾的潮氣，嘴唇動了動，卻冇出聲。
我望實她，直到她重新低頭，將行李袋挽好。
「聽日返去，記住我講嘅嘢。」我補多句。
「我冇得唔記得。」她細聲答，將行李袋掛上膊。
Janice啪一聲拉起皮箱手柄，拍咗下，吐出一口氣：「搞掂。」
她直起身，望向我，眼神挑釁中帶點期待。晨光一寸一寸爬上她波鞋面，她冇避，企喺原地等我下一步。
我笑咗下，沒說話，只向大門的方向抬一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