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暗掉之前,那兩個字還亮著。
「會到。」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沈婉寧還在廚房收拾,碗盤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身體還有點痠,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種——是這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終於有機會沉澱。我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的時候,手機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樓下很安靜。我下床,走進浴室沖了把臉,換上乾淨的T恤跟牛仔褲。下樓的時候,客廳空無一人,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條一條的光帶。
廚房傳來水聲。
我走過去,看見沈婉寧站在流理臺前,背對著我。她換了衣服——淺灰色的棉質上衣,深藍色長褲,頭髮沒有綁,披在肩膀上。流理臺上放著一顆還沒切的蘋果,旁邊是砧板跟水果刀。
「妳不是去上班?」我靠在門框上。
她轉頭看我一眼,表情很平靜。「今天排休,下午沒事就回來了。」她又轉回去,拿起蘋果開始削皮。「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切水果。」
「好。」
我走進廚房,在她旁邊站著。她削蘋果的動作很俐落,手指壓著刀背,一圈一圈地把皮削下來,厚薄均勻,幾乎沒斷過。廚房裡只有刀刃劃過果肉的聲音,還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
「早上你臉色很差,」她說,沒有抬頭,「現在好一點了。」
「睡一覺就好了。」
「睡到兩點多?」
我沒接話。
她把削好的蘋果放在砧板上,切成四瓣,去掉果核,再切成薄片。刀起刀落,節奏穩定。她工作的時候也是這樣——麻醉科護理師,什麼都要精準,什麼都不能出錯。
「俊言。」她忽然開口。
「嗯?」
她停了一下。刀刃懸在半空中,然後繼續切。「沒事。」
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眉毛沒有皺,嘴角沒有抿,跟平常一模一樣。但她剛才明明想說什麼。
她把切好的蘋果放進盤子裡,遞給我。「拿去吃。」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很快就把手抽回去,轉頭去洗刀子。水龍頭嘩啦嘩啦地響。
我靠在流理臺旁邊吃蘋果,一片一片慢慢咬。她洗完刀子,又洗砧板,然後擦乾流理臺。整個過程中,她看了我三次。
第一次是她轉身拿抹布的時候,目光從我的臉掃到我的肩膀,大概兩秒。
第二次是她擦流理臺的時候,她低著頭,但眼睛往上抬了一下,視線落在我脖子附近。
第三次是她把抹布晾在水槽邊的時候。這次她看著我的眼睛,看得很直接,大概有三秒。然後她轉頭看向客廳的方向,說:「晚一點你要不要——」
「嗯?」
她搖搖頭。「算了。沒什麼。」
我把最後一片蘋果放進嘴裡,咀嚼的時候在想一件事。沈婉寧不是會吞吞吐吐的人。她是二姐,是家裡最會處理事情的人,是那種遇到什麼狀況都可以冷靜解決的人。她現在這樣,不對勁。
「二姐。」我叫她。
她轉過來看著我。
「妳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然後閉上。她把手擦乾,把毛巾掛回掛鉤上,動作很慢,像是邊做邊在想要怎麼開口。
「媽最近⋯⋯」她說,然後停住。
「媽最近怎樣?」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滾動,但她的表情還是很穩。「沒什麼。媽最近好像很忙,常往外跑。」
「她工作本來就忙。」
「嗯。」她應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她不是要說這個。早上她在收拾碗盤的時候,看到媽媽袖口上那塊白色的乾涸痕跡。她一定看到了。她把盤子疊到最下面,讓其他碗盤壓在上面,然後端進廚房——這個動作我記得很清楚。
但她沒有問。
沈婉寧就是這樣。她不會在沒把握的時候開口,不會在證據不足的時候攤牌。她會等,會觀察,會在心裡把所有線索拼起來,等到確定答案了,才用最精準的方式問出來。
她現在還在拼圖。
我把盤子放進水槽。「謝謝妳的蘋果。」
「嗯。」
我走出廚房,上樓回房間。關門的時候,我看見她還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條抹布,低頭看著流理臺,不知道在想什麼。
傍晚五點多的時候,我開始換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扣釦子的時候想到上次阿姨來家裡,她說我穿這件好看。我套上牛仔褲,對著鏡子整理領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阿姨傳來的第二封訊息。「到了跟我說。」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打開房門。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沈婉寧靠著牆,雙手抱胸,看見我出來的時候站直了身體。她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襯衫,再移到我的牛仔褲,然後回到我的眼睛。
「你要出門?」
「嗯。」
「去哪裡?」
「阿姨找我有事。」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幾乎看不出來。「許寧阿姨?」
「對。」
「什麼事?」
「她沒說。」
沈婉寧看著我,大概三秒鐘。然後她點點頭,往旁邊讓了一步。「早點回來。」
「好。」
我從她面前走過去,踩下樓梯。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叫住我。
「俊言。」
我回頭看她。她站在樓梯口,光從她背後打過來,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沒什麼,」她說,「路上小心。」
我走下樓梯,穿過客廳,打開大門。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天空是淺淺的橘紅色。
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車門打開,沐莙從裡面出來。
她穿著淺藍色的護士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頭髮綁成低馬尾,臉上帶著上了一天班的疲憊。她看見我,停下腳步。
「要去哪?」她問。語氣很直接,跟她的個性一樣。
「阿姨找我有事。」
「哪個阿姨?」
「許寧阿姨。」
沐莙沒有說話。她的視線從我的臉往下移,落在我的領口附近,停了一秒。
一秒很短,但足夠讓我注意到。
「怎麼了?」我問。
「沒事。」她說,語氣跟沈婉寧一模一樣。「早點回來。」
她從我旁邊走過去,推開大門,走進家裡。門關上之前,我聽見沈婉寧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姐,妳回來了。」
門關上了。
我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沐莙還站在門口。
她沒有揮手,沒有叫我,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握著門把。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我轉回去,繼續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螢幕上亮著阿姨的第三封訊息。
「到了直接上樓,我在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