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间的震动终于慢下来，变成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像是那颗小东西自己也累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屋檐往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楼下雨棚上，闷闷的。
我慢慢撑起身子，衬衫黏在背上，被汗浸得半透。屋里很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灰白。我伸手摸到腰侧的开关，把它按掉。震动停了。身体里突然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我愣了一瞬，才把腿合拢。
肚子深处那股力量还在。它没走。它就沉在那儿，像一潭水被什么东西搅过，表面平静了，底下还在慢慢转。我低下头，把手按在小腹上，能感觉到它在回应我——不是疼，是一种胀，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撑开，又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外面挤进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衬衫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走路的时候光着的腿互相蹭，凉飕飕的。我去厨房接了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水顺着喉咙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胸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力量在动。
我闭上眼。这一次我没压它。
肚脐下三寸的地方先是一沉，像被人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那股力顺着脊柱往上蹿，又快又猛，我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撑住水池边缘。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没了——滴水声、冰箱的低鸣声、远处街道上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全没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厨房了。
脚下是木地板，旧的，踩上去会吱嘎响的那种。面前是那张破窗，窗外没有城市的灯，只有黑漆漆的夜和远处一两颗模糊的星。身后是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半侧着身子，肩头裹着发黄的布条，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艾薇儿。
我回来了。
空气里有客栈房间里那种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定住不动，像一片薄薄的橙色玻璃。我伸手在面前挥了挥，看见几粒灰尘悬在指尖旁边，不上也不下。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艾薇儿。她还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嘴微微张着，嘴唇上有一点干裂的口子，是刚才用嘴帮我的时候蹭的。她的睫毛很长，在灯下定格的影子里一根一根都能数清楚。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皮肤是温的，软的，但人不动。
“还活着。”我小声说了句，声音在静止的屋子里听起来很怪，像在罐子里说话。
我直起腰，转身走向门口。门没锁，拉开就是窄巷，石头路面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巷子里没人，连猫都没有。我赤着脚走出去，脚底板踩在石头上，凉得我吸了一口气。
狮子城的夜很静。高塔上的灯火只剩零星几盏，城墙上那面破旗在风里一动不动——不是没风，是风也停了。
我站在巷子中央，把体内的力量往外推了一把。
这感觉没法说清楚。就像身体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往四面八方摸过去，摸到房子的墙、摸到石板的缝、摸到远处城门口那条黑狗——它正蜷在墙根下睡觉，肚子里一下一下起伏，也被定住了。
然后我摸到了别的。
城外，西边，兽道往森林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林子边缘停着。不是风狼那种暖烘烘的体温，这东西是凉的，凉的但活着的。而且不止一个。我闭上眼，把那只无形的手再往外推，推过树梢，推过雾气，推到一片被踩乱的空地上——就是白天铁背蛛和风狼倒下的地方。
尸体还在。但旁边站了人。
三个。不，四个。都穿着深色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其中一个蹲在铁背蛛的尸壳旁边，正用手摸那道被我劈开的切口。切口平直，从头部一直裂到腹尾，壳的边缘烧焦似的发黑。
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转头的方向正好对着我——不是看见我，是感觉到了。他跟我隔了至少三公里，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看我这个方向。
然后他摘了兜帽。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浅灰色的，在夜里像两颗没点亮的灯珠。他盯着狮子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个口型。
“找到了。”
我猛地睁眼，把那只无形的手收回来，收得太快，力量像一根绷断的弦弹回来，打在我胸口上。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巷子的石墙，后脑没撞到——我偏了一下，用肩膀接住了。肩胛骨硌在石头上，疼得我龇了龇牙。
不是冲牛星来的。不是冲艾薇儿来的。
是冲我。
那个人摸切口的时候，手指碰到切口边缘烧焦的部分，缩了一下，然后又摸上去，摸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纹理。那道切口是我用无形气流劈出来的，气流里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他认出来了。
我后脑勺抵着石墙，望着头顶那条窄窄的夜空，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死的那种快，是猎人在林子里发现另一串脚印时那种快——你知道对面也有牙齿，但你不确定谁的更利。
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城门口那条黑狗醒了。
声音从巷口滚进来，闷闷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接着是第二声，更急，更短，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一松。墙缝里那几粒灰尘开始往下落。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晃一下，然后活了。远处城墙上的破旗重新开始拍打旗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抖一块湿布。风声、虫鸣、客栈里不知哪个房间的鼾声，全涌回来，把夜色重新填满。
我听见身后的客栈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床板吱嘎，有人翻身。
艾薇儿醒了。
我转身推门进去。里间的油灯跳了几下，火苗的影在墙上乱晃。床上，艾薇儿正用手肘撑起身子，肩头的布条松了一半，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刚从很深的梦里被人拉回来，还没完全分清哪边是真的。
“轻音姐……”她声音哑哑的，喉咙里像含了沙，“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我怎么觉得你刚才不在这屋里……”她说着低下头，看见自己嘴边的干裂，脸一下子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我出去透了透气。”我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艾薇儿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她的脚踝从毯子下面露出来，细得像两根削过的树枝。
“外面冷吗？”她问。
“冷。”我说，“你睡吧。”
“你呢？”
“我不睡。”
她没再问。只是把头靠过来，轻轻贴在我手臂上。她的头发里有客栈枕头上的旧棉絮味，也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像雨后林子里被太阳晒热的草。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我胳膊上，温温的。
“剑士哥哥说他明天一早就去找车。”艾薇儿闭着眼睛，声音慢慢软下来，“他说狮子城东边有个车马行，能雇到去灰烬领的车。他说他会送我们到边界。”
“好。”我说。
“到了边界……叔叔的人可能会在。”她的睫毛抖了抖，没睁开眼，“我怕。”
“不用怕。”
我没多说。但我说的是真的。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个站在林边摸切口的人，他找的是我。如果他顺着我的力量一路追过来，那他迟早会站在狮子城的城门口。到时候不管艾薇儿的叔叔有多少人，他们都不会是你最需要担心的东西。
艾薇儿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匀，靠在我手臂上的脑袋也重了。又睡着了。
我让她靠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放回枕头上，拉好毯子。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了，我懒得去拨。屋里越来越暗，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白白的，薄薄的，落在艾薇儿蜷起来的肩头上。
我坐在床边，把手按在小腹上。那股力量还在，温温的，像一团被棉花裹着的铁。我闭上眼，在心里把狮子城画了一圈——城墙、塔楼、窄巷、客栈、城门、城外那条兽道、兽道尽头的林子、林子里那四个穿袍子的人。他们还没动。还在那片空地上。还在看那道切口。还在等天亮。
天一亮，猎人和猎物就得分清楚。
我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艾薇儿。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小，更像那个在泥地里半昏过去的女孩。但她没死在林子里。她活到了狮子城，活到了这张床上，活到了靠在我手臂上睡着。
那就值得。
屋里很静。隔壁牛星的鼾声透过墙传过来，粗粗的，断一下又续上。油灯彻底灭了。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床脚，爬上毯子，爬上我按在膝盖上的手。
我没睡。我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睁着眼，听城外的风从兽道尽头吹过来，吹过林子，吹过空地，吹过那四双浅灰色的眼睛。
风很凉。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