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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府春深

14 · 殘香斷燭認舊人

那條山路比玉衡想像中更長。

黑衣男子走在前頭,步伐不快不慢,始終與他保持三步的距離。銅燈沒有點亮,卻被他穩穩提在手裡,燈身偶爾磕在腰側的刀鞘上,發出極輕微的悶響。玉衡跟在後頭,抱著木匣,背著包袱,腳下的雪被踩實了又結成冰,好幾次險些滑倒,走在前頭的人卻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

他們避開了官道,專揀山路和廢棄的驛道走。頭一日還有幾處村落,第二天便只剩荒林與結冰的溪澗,第三日連鳥叫都聽不見了,天地間只剩下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玉衡的鞋底已經濕透了,腳趾凍得發麻,但他沒有吭聲。他從小就不是會喊苦的人——在謝府這些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忍著。

第三日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之際,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腳步。

玉衡跟著停下來,抬起頭,看見山坳裡露出一角灰瓦。那是一座莊園,比他在青州住的那間客舍大了不知多少倍,卻又不像謝府那樣氣派——牆是灰磚砌的,門是黑漆木門,門前連盞燈籠都沒有掛,只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暖黃光暈。

黑衣男子將銅燈掛在門邊的鐵鉤上,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朝玉衡點了點頭。

玉衡抱著木匣跨過門檻。

院子不大,掃得很乾淨,青石板縫隙裡的積雪都鏟過了。正廳的門半掩著,裡頭點著燈,光線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玉衡站在院子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已經走了三天,腳底磨出了水泡,嘴唇乾裂,頭髮亂了,衣裳上沾著一路的灰塵與雪漬,可他現在最清晰感受到的,不是冷,也不是累,而是一種從胸口深處往上翻湧的、說不清是酸澀還是慌張的東西。

正廳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謝凌雲站在門內,一手扶著門框,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夾袍,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裡頭一截白色中衣。他瘦了,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鬢角竟添了幾根極細的霜色白髮,在燈光下隱約泛著銀光。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眼眶底下積著一層青灰的倦色,像是一整個冬天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玉衡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該叫他什麼?大哥?謝凌雲?還是什麼都不叫?他們之間做過那麼多事,說過那麼多話,可此刻隔著一院暮色,隔著三日的風雪與半個月的離散,他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稱呼。

謝凌雲也沒有等他開口。他看了玉衡半晌,目光從他沾了灰塵的髮頂一路滑到他抱在懷裡的木匣,最後落在他那雙濕透了的鞋上。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話,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進去吧。」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玉衡再熟悉不過的、不容商量的語氣。那不是徵詢,不是邀請,是決定。

玉衡垂下眼簾,抱著木匣走進正廳。屋裡燒著炭盆,暖意撲面而來,他凍僵的手指被這股暖氣一激,反而開始發麻。他站在炭盆旁邊,不知道該往哪兒坐,也不知道該把包袱放下來還是繼續背著。謝凌雲從他身後走過來,伸手把他背上的包袱解了下來,擱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後把那隻木匣從他懷裡抽出來,放在包袱旁邊。

「去洗把臉,」謝凌雲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後面有熱水。」

玉衡沒有動。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被雪水浸透的鞋尖,忽然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謝凌雲正在往炭盆裡添炭,手頓了一下,金屬鉗子在炭塊上輕輕磕了一聲。他沒有回頭,背對著玉衡,說:「你會來。」

不是「我猜你會來」,也不是「我希望你會來」。就是「你會來」。篤定的,篤定到近乎蠻橫,像他從前每一次把他壓在身下時那樣——不必問他願不願意,因為答案從來都不重要。

玉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沒有再問,轉身往後頭走去。

熱水確實備好了,兌得不冷不燙,旁邊還放著一套乾淨的中衣和一件厚棉袍。玉衡脫下濕透的衣裳,用熱水擦了身,換上那套乾淨的衣裳。棉袍有點大,袖口長了一截,領口也鬆了些,但他聞得出來,上頭有謝凌雲常用的那種皂角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墨香。

他站在那間小小的淨房裡,把袖口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臉埋進掌心。

等他回到正廳的時候,炭盆已經燒得很旺了。謝凌雲坐在一張圈椅上,手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壺酒和兩隻杯子。他看見玉衡出來,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過大的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

玉衡坐下了。他坐在炭盆的另一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姿勢和在謝府書齋裡一模一樣。謝凌雲看著他那副規矩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有笑出來。他倒了一杯酒,推到玉衡面前。

「喝了。」

玉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皺起眉頭,但他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几上,雙手重新放回膝蓋上。

謝凌雲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忽然開口:「過來。」

玉衡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他站起來,繞過炭盆,走到謝凌雲面前。謝凌雲坐著,他站著,兩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謝凌雲身上的酒氣,和底下那層隱約的藥味。

「把衣裳脫了。」

玉衡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抬起手,解開棉袍的繫帶,脫下棉袍,疊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後解開中衣的衣帶。中衣從他肩上滑落的時候,炭火的熱氣直接貼上他的皮膚,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謝凌雲的目光從他的臉一路往下,掠過他的鎖骨、胸口、小腹,最後落在他那雙微微併攏的腿上。他伸出手,握住玉衡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步,然後另一隻手繞到他身後,沿著他的脊椎緩緩往下摸,最後停在他的尾骨處,兩根手指按在那道縫隙的入口處。

「還合得攏,」謝凌雲低聲說,語氣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玉衡的臉燒了起來。謝凌雲的手指在他的穴口輕輕按壓,沒有插進去,只是在外頭一圈一圈地揉,像是在試探那裡的緊緻程度。那裡的肌肉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收縮,反應比玉衡自己想像中更敏感。

「趴下。」謝凌雲收回手,朝旁邊那張寬大的矮榻揚了揚下巴。

玉衡沒有動。他站在原地,赤裸著身體,炭火在他身後劈啪作響。他看著謝凌雲的臉,看著他鬢角那幾根白髮,看著他眼底那層青灰的倦色,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

「動作快點,」謝凌雲皺了皺眉,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玉衡慢慢走到矮榻邊,趴了下去。榻上鋪著一張厚厚的羊毛氈子,柔軟而溫暖,貼著他的胸口和小腹。他把臉側過去,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聽見身後傳來謝凌雲解開衣帶的聲音,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再然後,一雙溫熱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腰側。

謝凌雲跪在他兩腿之間,一手扶著他的胯骨,另一隻手沾了什麼冰涼滑膩的東西——大概是隨身帶著的藥膏——探進他的臀縫,指尖抵在那個緊閉的穴口上,緩慢而堅定地往裡推。

玉衡悶哼了一聲。太久沒有被人碰過,那裡的肌肉緊得幾乎推不開,謝凌雲的手指只進了一個指節就卡住了。他沒有急著推進,只是停在那裡,另一隻手在玉衡的後腰上輕輕拍了一下。

「放鬆。」

玉衡把臉埋進手臂裡,試著讓自己放鬆。謝凌雲的手指趁著這個空檔又往裡推了一截,指節轉動了一下,緩慢地撐開緊澀的內壁。玉衡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攥緊了身下的羊毛氈子,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倒是比從前安靜了,」謝凌雲說,語氣聽不出是稱讚還是嘲諷,手指又加了一根,兩根並在一起在溫熱的甬道裡緩慢地抽送。玉衡的後穴貪婪地絞緊了他的手指,內壁的軟肉吸吮著指節,像是在挽留什麼。謝凌雲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了幾分,他抽出手指,扶著自己早已硬挺的陽物,龜頭抵在那個被擴張過的穴口上,緩緩地頂了進去。

玉衡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不是因為痛。謝凌雲的動作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慢,緩慢到幾乎是溫柔的,一寸一寸地推進,每進一截就停下來,等他適應了再繼續。可正是這種溫柔讓玉衡覺得更難受——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樣的謝凌雲,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聲音、什麼反應去面對一個不粗暴的、不強迫的、甚至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佔有。

謝凌雲整根沒入的時候,兩人都停住了。他俯下身,胸膛貼上玉衡的後背,嘴唇貼在他的耳邊,呼出的熱氣噴在他的耳廓上。

「你走的那天晚上,」謝凌雲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玉衡從未聽過的壓抑,「我站在後門口,看著那輛馬車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拐彎,看不見了。我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父親走了,門房把門關上了,我還站在那裡。」

玉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沒有說話,」謝凌雲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我跟你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話好說。從頭到尾,都是做。」

他說完這句話,開始動了起來。不是從前那種兇猛的、帶著懲罰意味的撞擊,而是緩慢的、深沉的、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的抽送。玉衡被他頂得整個人都往榻上滑,又被他的雙手扣住腰拖回來。那根東西在他體內進出的感覺清晰得可怕,每一寸血管的紋路、每一次龜頭擦過前列腺的瞬間,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他的手無意識地往旁邊摸,摸到了矮几的邊緣,摸到了那只木匣。他沒有打開匣蓋,只是把手掌貼在木匣的側面上,指腹隔著木頭感受著那根簪子存在的形狀。

謝凌雲看見了。

他伸手越過玉衡的肩膀,打開木匣的蓋子,取出那根白玉海棠簪。簪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海棠花瓣雕得極薄,幾乎是半透明的。他用另一隻手按住玉衡的後頸,把他的頭輕輕壓回榻上,然後將簪子貼在他的頸側,冰涼的玉料貼著滾燙的皮膚,順著頸項的弧度緩緩往下滑。

玉衡倒吸了一口涼氣。簪尖滑過他的鎖骨,在那個凹陷處輕輕一壓,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然後繼續往下,繞過他的乳尖,在乳暈周圍畫了一個圈,冰涼的觸感激得那一小片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謝凌雲沒有停,簪子順著他的肋骨滑到小腹,在肚臍周圍慢慢轉了一圈,然後繼續往下,貼著他的鼠蹊部,輕輕劃過那叢稀疏的毛髮。

玉衡的陰莖早就硬了,前端滲出的透明液體沾濕了身下的羊毛氈子。謝凌雲用簪子的海棠花頭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龜頭,他渾身一顫,卻沒有躲開,反而微微挺了挺腰。

謝凌雲在他身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卻帶著一種玉衡聽不懂的情緒。他把簪子調轉過來,用簪尖那頭——打磨得極圓潤、不會傷人的那一頭——抵在玉衡馬眼的邊緣,輕輕地、試探性地往裡推了一點。

玉衡叫了出來。不是痛的叫聲,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顫音的呻吟,他的後穴猛地絞緊了謝凌雲的陽物,緊得謝凌雲都忍不住悶哼了一聲。簪尖只進去了不到半分,但那處被撐開的感覺太過詭異而強烈,酸脹中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快感,像是有一根極細的針同時刺破了他所有的防備。

「還要嗎?」謝凌雲問,聲音低啞。

玉衡沒有回答,但他把腰又往前挺了一點,讓簪尖又往裡滑了一絲。謝凌雲的呼吸明顯亂了,他握住簪子的手微微發抖,用拇指抵住簪身控制著深度,同時下身開始加快抽送的速度。兩處同時被侵入的感覺讓玉衡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抓住身下的羊毛氈子,把臉埋進去,發出一聲接一聲壓抑的呻吟。

謝凌雲操了他很久。久到炭盆裡的火暗了又亮,久到矮几上的酒涼透了,久到玉衡的前端在沒有被觸碰的情況下射了一次,精液濺在羊毛氈子上,又被謝凌雲用手指抹起來,塗在他的小腹上,像從前那樣,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抹勻。

最後謝凌雲射在他體內的時候,玉衡已經沒有力氣動了。他趴在榻上,感覺一股熱流在體內深處蔓延開來,感覺那根東西從他體內緩慢地抽出去,感覺濁白的液體順著他的大腿內側往下淌。他閉著眼睛,手指還攥著身下的氈子,指節泛白。

謝凌雲沒有立刻起身。他伏在玉衡背上,額頭抵著他的後頸,呼吸粗重而紊亂。兩個人就這樣疊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炭盆裡的火還在劈啪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謝凌雲的呼吸才平穩下來。他撐起身體,從玉衡身上離開,翻身坐到榻邊,拿起那壺冷掉的酒,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他的中衣敞著,露出胸口一片潮紅的皮膚,鬢角那幾根白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鬢邊。

玉衡慢慢翻過身來,側躺在榻上,雙腿蜷起來,後穴裡殘留的液體還在往外滲。他看著謝凌雲的側臉,看著他喝酒時喉結上下滾動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從前蒼老了許多。

「謝廷淵,」謝凌雲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眼睛沒有看他,只是盯著炭盆裡明滅不定的火光,「獄中重病不治——是假消息。」

玉衡的身體僵住了。

「我放的,」謝凌雲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為了讓他脫身。朝中有人要他的命,不走這一步,他活不過這個冬天。」他頓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但他確實病了。咳血,燒了七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玉衡沉默了很久,久到謝凌雲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慢慢坐起來,伸手從榻上撿起那根白玉海棠簪,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簪尖抵著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膚。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簪子,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問出那句「你為什麼要幫他」。他發現自己不需要問——答案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謝凌雲做了,他救了謝廷淵,而謝廷淵還活著,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咳著血,燒著,瘦成一把骨頭。

他攥緊簪子,把臉埋進被精液和汗水濡濕的羊毛氈子裡,肩背微微顫抖。

謝凌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晦暗難明,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伸出手,很慢地、很輕地,把掌心覆在玉衡攥緊的拳頭上,蓋住了那根簪子,也蓋住了他冰涼的指節。

炭盆裡的最後一塊炭塌了下去,濺起一蓬細碎的火星,在昏暗的燈光裡明滅了一瞬,然後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