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睡著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枕頭裡悶了太久，久到呼吸都變得又熱又濕，久到林逸指尖的溫度終於從鎖骨上褪成一層淡淡的餘溫。他翻過身，平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意識卻清醒得像是有人在耳邊不停說話。江辰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來回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像海面上漂著的一塊冰，冷得他從骨子裡發顫。
他第二十次翻身的時候，窗外的霓虹燈已經熄了一半，只剩下幾條細細的光線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瘦得有些凹陷的腰腹上。他把手探進睡衣下擺，沿著肋骨的曲線往上摸。指腹擦過鎖骨的時候，他整個人微微一縮。那片皮膚還是燙的，像有人把一小塊炭火埋在他的皮肉底下，明明燒了一整晚，卻怎麼都滅不掉。
他在凌晨四點多才終於睡著。睡得很淺，像陷在一個半夢半醒的泥沼裡。夢裡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聽不真切，像是林逸，又像是江辰。他跑過去，卻怎麼都追不上那兩個背影。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手機螢幕上的數字跳到了中午十二點。他又睡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誰按了快轉鍵。陪玩店的工作一單接一單，他照樣用那條中性的聲音接單，照樣在深夜回到宿舍，照樣在吃過飯後吞下那幾顆白色的藥片。只是藥片的數量變了。
他開始加量。
第一次加量的時候，他站在藥房外面的騎樓下，手心裡躺著那一小包新買的藥。他知道這樣不對，知道劑量太高的雌激素會讓身體的負擔越來越重。可他忍不住。他想要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想要每天早上醒來，鏡子裡的那個人能離他心中的「她」更近一步。於是他每天早上多吞半片，晚上再吞半片。兩個月下來，他的身體像被一場無聲的雨浸透了，一寸一寸地軟了下去。
他的體重在兩個月裡掉到四十五公斤。原本就纖細的腰變得更窄，原本還有些稜角的肩膀也圓潤了一點。鎖骨陷得更深，像一對小小的水窪，盛著從窗口照進來的光。襯衫底下的胸線開始有了弧度，不再只是平坦的皮膚，而是兩團軟軟的、溫熱的肉，頑固地從胸骨上隆起來。他用捲尺量過，圍度已經到了B罩杯。
B罩杯。他第一次量出來的時候，蹲在浴室的磁磚地上，膝蓋併在一起，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掌心貼在胸口，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保護什麼。他摸到自己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線，手指陷進去，軟得像是剛蒸好的發糕。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慢慢地按、慢慢地揉。那股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興奮幾乎讓他喘不過氣，可同一時間，恐懼也跟著翻上來，像黑色的潮水，把他的興奮整個人吞進去。
他在害怕。怕他變得還不夠多，怕他變得太多。怕林逸看出來，也怕江辰看不出來。
轉變不只在身體上。林逸越來越明顯地靠近他，像一條溫熱的河，一點一點地淹過他的腳踝。不只送飲料，不只送止痛藥。林逸開始在下班後等在走廊上，用那雙笑起來彎彎的眼睛看著他，說：「阿亦，我陪你走回去。」然後不等他回答，就自顧自地走到他右邊，把他護在靠牆的那一側。夜風颳過來的時候，林逸會側過半個身子，替他擋掉大部分的風。沈亦走在他旁邊，手臂偶爾會碰到他的外套，布料的摩擦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著頭，數著自己的步伐。
江辰的靠近則完全不一樣。他從不多話，也不陪沈亦走回宿舍。他只會在沈亦面前停下來，把一張新的指名單遞到他手上，手背擦過他的指尖，力道不輕不重，像一個精準的宣告。然後他會多看沈亦一秒，兩秒，直到沈亦先低下頭，他才轉身離開。可是當天深夜，江辰的訊息總會準時出現在他的手機裡。
「早點休息。」
「今天聲音好聽。」
短短幾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語氣。像冰一樣，凍在螢幕上。可沈亦每次看到，心跳都會快上半拍。他會把那些訊息反覆讀幾遍，然後鎖上螢幕，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覺得自己好賤。又渴望林逸的溫柔，又貪圖江辰的冷。兩個人的好，他都想接住，卻又不敢伸手。
那天下班之後，林逸照樣走在他右邊。走到宿舍樓下的轉角時，林逸忽然停下腳步。沈亦來不及煞住，整個人幾乎撞進他懷裡。他下意識地往後仰，卻被林逸扣住了手腕。林逸的手掌很熱，圈在他細得過分的手腕上，像一圈燙人的鐵環。
「你最近瘦好多。」林逸的聲音壓得有點低，沒有了平常那種嘻嘻哈哈的輕快，「是不是又沒好好吃東西？」
沈亦想把手抽回來，可林逸沒有放開，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把他困在宿舍樓的外牆和自己之間。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亦背抵著冰涼的磚牆，胸口起伏得厲害，湧上來的熱氣全噴在林逸的鎖骨旁邊。他甚至能聞到林逸外套上的味道，混著一點淡淡的菸味和洗衣精的香氣。
「沒、沒有……」沈亦別開臉，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是嗎？」林逸低低地笑，抬起另一隻手，把手背貼上他的臉頰，「你的臉好燙。我還沒說什麼，你就緊張成這樣？」
沈亦閉上眼睛，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害怕林逸再摸下去，會一路摸到他胸口上，發現他藏在衣料底下的秘密。可林逸只是把手腕又捏緊了一點，然後鬆開，退後半步。
「明天我幫你帶便當。」林逸說，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溫柔，「不準拒絕。」
沈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低著頭，兩隻手互相搓著，把被林逸握過的那圈皮膚搓得又紅又熱。林逸看了他一會，終於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
「進去啦。早點睡。」
沈亦站在原地，看著林逸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盡頭，才慢慢地蹲下去。他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喘氣。胸口那兩團柔軟的肉被擠壓得有些發疼，卻又怪異地舒服。
他沒有注意到，斜對面便利商店的騎樓下，一個高瘦的人影正靠在牆邊盯著他。江辰手裡握著一罐冰美式，罐身的水珠沿著指節往下滴。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直到沈亦站起來，走進宿舍樓裡，才把空罐子丟進旁邊的回收桶，往反方向走去。
隔天中午，沈亦收到江辰的訊息。
「晚上有沒有排單？」
他回：「沒有。休息。」
對面沉默了一會，又跳出一行字。
「那我帶你去吃東西。七點，店門口。」
沈亦盯著那幾個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江辰從來沒有主動約過他。他不知道該回什麼，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好久，最後只打出一個「好」字。
晚上七點，他站在陪玩店門口的霓虹燈下，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衛衣，下襬長得蓋過半個臀部。他把自己裹得很緊，怕風吹出衣服底下的線條。江辰準時出現，穿著一件黑色長大衣，整個人像從黑夜裡剪下來的影子。他朝沈亦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跟上。
他們並肩走在馬路上，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鞋底踩在行道磚上的聲音。走了幾分鐘，江辰忽然伸出手，把沈亦拉進旁邊的巷子裡。沈亦踉蹌了一下，背撞上身後的牆，還沒回過神，江辰已經站到他面前，一隻手撐在他耳側，整個人俯下來。
「林逸昨天碰你了。」江辰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字句，「哪裡？」
沈亦僵在原地，呼吸亂得一塌糊塗。江辰的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盯著他，裡頭有某種他不敢直視的東西，像壓在冰面下的火。
「手腕……和臉。」他聽見自己小聲回答，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江辰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起手，用指背輕輕擦過沈亦的左臉頰。他的手指很冷，像冰塊一樣，擦過剛才被夜風吹涼的皮膚。沈亦整個人縮了一下，卻沒有退開。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不跑。
「他明天不會有機會了。」江辰俯在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
沈亦想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可話到了嘴邊，全都碎成了半個音節。江辰卻已經直起身，退開了。巷子裡又恢復了原本的陰暗與安靜，只有沈亦自己又急又重的心跳聲，在肋骨之間一下一下地撞。
他低著頭，跟江辰走出巷子。衛衣的下襬被剛才的動作弄亂了一點，他下意識地拉了拉，想擋住那微微隆起的胸前弧度。他不知道江辰有沒有看見，更怕他真的看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站在浴室鏡子前，脫掉衛衣，露出裡頭薄薄的背心內搭。白色的布料貼在身上，把胸前的曲線描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上還殘留著江辰碰過的那一小片冰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又往上摸到胸口，把兩邊的隆起輕輕託住。
像是女孩。
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紊亂的心跳，眼角泛起一點濕。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林逸的便當，江辰的話，自己的身體，全都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通通糾結在他那顆已經快承載不住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