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醒來的時候,房間裡還是暗的,只有窗簾邊緣透進來一道灰白的光。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身體像被泡在溫水裡,四肢發軟,腦子昏沉。他慢慢地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在枕頭邊摸索了一陣,才碰到手機,按亮螢幕——下午三點十七分。他居然睡過了整個上午,連早餐和午餐都錯過了。胃裡空蕩蕩的,卻不怎麼覺得餓,只有一種悶悶的酸意。
他撐著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裡面皺巴巴的針織衫。窗外的光很弱,他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外面的天是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下來。城市的輪廓被霧濛濛的水氣糊成一團,遠處的高樓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胸口悶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喘不上來,又說不清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別的。
他走進浴室,打開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白得有點刺眼。他對著鏡子看自己,看了很久。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底下有一點青,嘴唇乾得微微起皮。他慢慢解開襯衫的扣子,從上往下一顆一顆地解,露出鎖骨,露出胸口,露出那一根一根清晰可見的肋骨。他伸出手指,沿著左邊的肋骨往下一根一根地摸過去,像昨天晚上在被窩裡做的那樣。皮膚很薄,薄得幾乎能摸到骨頭的形狀。雌激素讓他的皮膚變細了,體毛也少了,但骨架還是原來的骨架。他側過身,看自己的腰線,看自己那張怎麼看都不夠柔和的臉。
他站了很久,久到鏡子上蒙了一層淡淡的霧氣,久到他的手指在鎖骨下方停下,不再動了。然後他聽見走廊上有人走動的聲音,才回過神,把襯衫扣好,洗了把臉,換上另一件乾淨的白色長袖襯衫。襯衫的領口有點大,露出後頸一截細白的皮膚。他對著鏡子拉了拉衣領,又把袖子捲到手腕上方,然後出門。
宿舍區的走廊永遠是半亮的,靠牆擺著兩張舊椅子,上面堆著幾個空的飲料杯。他經過的時候瞥了一眼,看到其中一個杯子裡還剩著半杯珍珠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像一團一團黑色的小石頭。他想起昨天晚上林逸遞給他的那杯溫的焦糖珍奶,想起對方拍他頭頂時掌心的溫度。一瞬間喉嚨又有點緊,他加快腳步離開。
晚間七點四十分,沈亦回到陪玩店的休息室。晚班的幾個同事已經在換衣服,見他進來,笑著打了聲招呼,他低低地應了,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拿出耳機。櫃子裡還放著那張指名單的副本,單子上列著客戶的ID、指定的語音頻道、開始時間,還有備註欄裡一句「聲音好聽,多聊」。他把單子折好,塞進牛仔褲口袋裡。
七點五十五分,他抱著筆電走進小包廂。包廂裡開著暖氣,窗戶緊閉,空氣有點悶。他把筆電放在桌上,戴上耳機,調整麥克風的位置,然後登入語音頻道。頻道裡已經掛著一個人,頭像是一團黑,ID叫「龍哥不囉嗦」。沈亦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軟,像練過千百遍那樣開口。
「欸——哥哥好,我是小亦,你今晚的陪玩。」
耳機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帶著菸嗓的笑:「哎,這聲音真帶勁。江辰沒吹牛,說你聲音軟得跟女孩子似的。」
沈亦抿了一下嘴唇,指尖在滑鼠上無意識地劃了兩圈。「哪有,他說得太誇張啦。我們先排一局?你想玩什麼?」男聲說隨你。沈亦就點開遊戲,組隊,排了一局。對方話不多,但每次開腔都夾著笑,笑聲混在遊戲的音效裡,像一塊粗糙的砂紙,磨著沈亦的耳膜。他把注意力都放在訊號上,用力穩住聲音,不讓手指的顫抖影響操作。第一局打完,贏了,對方誇他:「打得真好,又軟又會玩,真難得。」沈亦「嘻嘻」了兩聲,自己都覺得那聲音油膩得發噁。
第二局中間,龍哥忽然不談遊戲了,問他:「你這是本音還是夾的?我認識的女生也沒幾個像你這麼會叫哥哥。」沈亦的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滑鼠遊標晃了晃。他沒有正面回答,只笑著說:「哥哥不喜歡啊?那我收斂一點?」對方立刻說:「別別別,我愛聽。你這聲音,閉上眼睛就是個漂亮妹妹。」沈亦嘴角牽了一下,眼睛盯著螢幕,把自己藏在耳機後面的表情裡。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話題帶回遊戲裡。對方沒再追問,可那笑聲一直在,像在反覆玩味他那一聲「嗯」。
十一點過後,訂單終於結束。沈亦摘掉耳機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掌心也濕漉漉的,連滑鼠都沾了一層潮。他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嘴唇微微張開,慢慢吐出一口氣。耳機裡已經沒有聲音了,可那個粗獷的「漂亮妹妹」還在他耳朵裡迴盪。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張指名單——江辰把單子遞過來時,多看了他兩秒。那兩秒裡,江辰是不是就在想,這張訂單的客戶會不會也像他一樣,被這條不男不女的聲音騙過去?
沈亦把筆電的電源拔掉,抱著走出包廂。走廊上燈光昏黃,休息室裡傳出同事的笑聲和零食袋子的聲音。他低著頭走,耳機線還掛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快到休息室門口時,他聞到一股很淡的甜味,然後就看見林逸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像在等人。見他過來,林逸站直了身體,朝他笑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
林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準準地落進沈亦耳朵裡。他站在他面前,把手裡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紙袋不大,可是捏在手裡是熱的。林逸說:「裡面有紅豆湯,還有一片止痛藥。你——上次說肚子痛,我想你可能會用到。」
沈亦接過紙袋,手指碰到林逸的指尖。那個觸感很短,短得幾乎不像真的,可熱度卻順著他的指縫鑽進去,一路往上竄。他知道林逸說的是什麼。沈亦的肚子痛和生理期無關,更不是真的生理期,那只是他吃雌激素之後內分泌紊亂造成的絞痛,不定時,不合常理。他不知道林逸為什麼會記得,也不知道林逸為什麼明知道他不是真的女生,卻還是這樣準備。他只覺得眼眶忽然發熱,鼻腔裡泛起一陣酸,連帶著喉嚨也緊得發不出聲。
他低低地說了句謝謝,兩個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輕又薄。他沒有抬頭,怕一抬頭就會被林逸看到眼睛裡的東西。林逸沒有多說,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沈亦的頭髮很細,細得發軟,被林逸的手指插入髮根時,他整個人像被按住了某個開關,呼吸都停了半拍。然後林逸的指腹順著他的耳後慢慢滑下來,沿著下頷的線條,一直滑到他鎖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膚上,停住了。
一秒。
那一秒裡,沈亦覺得自己像被剝開了。襯衫領口本來就寬,鎖骨那一片露在外面,林逸的指尖貼在上頭,帶著外面的冷空氣,也帶著他自己的體溫。沈亦整個人僵住,沒有退開,也沒有靠近。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嚇人,一下一下,像在肋骨裡頭亂撞。他不知道林逸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他只覺得那一小塊皮膚忽然變得太敏感了,敏感得能感受到林逸指腹上細微的紋路,甚至能感受到那一秒鐘的停頓裡,對方似乎也想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
林逸收回手的時候,動作很慢,指尖離開他的皮膚之前,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輕輕擦過他的鎖骨邊緣。沈亦沒有抬眼,只盯著林逸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鍊,像在數那些金屬齒。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不是說話聲,是腳步聲。
沈亦的餘光瞥過去,看見江辰從另一頭走過來。深色長袖,黑色長褲,步伐又沉又穩,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他看見他們了,沈亦知道,因為那步伐沒有停,一步也沒有慢,可那雙眼睛的視線卻飛快地從他臉上掃過,掃過他泛紅的眼眶,掃過他鎖骨那一片還殘留著指尖溫度的皮膚。只一下就移開了。江辰根本沒有停下,甚至連正眼都沒有多看一眼,可那一眼落在沈亦身上,像一把鈍刀,不燒不痛,只是沉沉地劃過去,壓得他胸口一緊。
江辰走進了自己包廂,門關上。門鎖扣進去的聲音很小,可沈亦聽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覺得手裡的紙袋重了很多。林逸似乎沒怎麼在意,只朝他笑了笑,說:「明天見。」然後就退回休息室裡去了。
沈亦一個人站在走廊上,站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慢慢往回走,經過江辰的包廂門前時,腳步聲又輕又慢,像一隻受了驚的貓。他沒有停,也不敢往那扇門裡看,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出走廊,走回宿舍樓的方向。
回到宿舍,沈亦關上門,沒有開燈。窗外的霓虹燈光照進來,把他小小的房間切成一半暗一半彩。他把紙袋放在桌上,把裡面的紅豆湯拿出來。蓋子掀開,熱氣一下子湧出來,甜味撲在臉上,濕濕的。他端著那碗紅豆湯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喝完。紅豆軟爛,湯很溫,喝下去像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喝完最後一口,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又把那顆止痛藥從鋁箔包裝裡擠出來。白色的藥片很小,像一顆灰白色的鈕釦。他沒有吃,只是把它放在枕頭旁邊,讓它就這樣躺在那裡。
他仰躺在床上,用手背蓋住眼睛。心跳還是很快,快得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包廂裡,是不是還沒有從那個通話裡走出來。可他知道不是。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林逸的指尖,是那根手指貼在他鎖骨上的那一秒,是那股不屬於他自己的體溫,像一小片烙鐵,燙在那片皮膚上,怎麼都涼不下來。
然後是江辰的眼睛。江辰那一眼掃過來的時候,他看見的其實不多,只是一雙黑沉沉的瞳仁,像冬天的海水,深不見底。可那一眼確確實實地落在他臉上的潮紅上,落在他眼眶的熱度上。他不知道江辰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江辰會怎麼想。他只覺得那一瞬間,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不輕不重,卻足以讓他喘不過來。
兩種觸感疊在一起,一個殘留在皮膚上,一個扎在胸口裡,像兩條並行的線,把他整個人扯成兩半。他分不清哪一種更讓他害怕——是林逸那樣毫不遮掩的溫柔,還是江辰那樣一瞬而過的冷。也許都害怕,也許都渴望。也許他害怕的,正是他渴望的。
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枕頭套上還殘留著昨天洗髮精的味道,混著紅豆湯的甜香,像一場不清不楚的夢。明天還有一整天要過,還要用這條聲音去接下一單,還要在這具自己不喜歡的身體裡醒來,做那個不男不女的沈亦。可是今夜,他只想知道,林逸的指尖如果再往下滑一寸,他會不會退開。
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鎖骨上,那一片被觸碰過的皮膚,還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