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關掉電腦螢幕上的遊戲介面,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這單陪玩打了三個小時,對面那個男客戶一直叫他「小姐姐」,說他聲音好聽、溫柔得像棉花糖。沈亦沒有糾正,甚至還刻意把聲線再放軟了一點,讓尾音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氣音。
他做這行快一年了,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
心語陪玩店的員工資料上,他的性別欄寫的是「男」,但語音頻道裡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那條聲線經過刻意練習,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乾淨、軟糯,笑起來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像是春天剛化開的溪水。
光聽聲音,他就是個女孩子。
但沈亦抬起頭,看向工作間角落那面全身鏡,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針織衫,鎖骨很細,肩膀也比一般男生窄,長期吃雌激素讓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細得一隻手就能圈住。可也就這樣了。
沒有胸。沒有曲線。針織衫底下是平坦的、甚至帶著一點肋骨形狀的胸口。他伸手按住自己的鎖骨下方,指腹隔著布料用力壓下去,觸感是硬的,只有薄薄一層皮肉蓋著骨頭。
他吃了快兩年的雌激素,從網路上偷偷買的藥,劑量不敢太大,怕被發現、怕身體出問題、怕一切被人知道。兩年下來,效果是有的——皮膚變細了,體毛稀疏了,連那裡都縮小了,顏色變淺,像個發育不全的玩具一樣垂在腿間。
但也僅此而已。
他還是個男的。
沈亦把手從胸口移開,看著鏡子裡那張臉。五官是好看的,甚至可以說是漂亮的,眉毛細細的,鼻樑挺但不突兀,嘴唇的形狀天生就帶著一點翹,素顏的時候看起來像個還沒長開的少年。他試著對鏡子笑了一下,然後那個笑容就僵在嘴角。
不夠。
遠遠不夠。
他想要的是真正柔軟的身體,是穿上裙子也不會突兀的曲線,是被擁抱的時候對方的手可以順著腰線滑下去、而不是碰到一把硬邦邦的骨頭。他想要的是——
敲門聲響了兩下。
沈亦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把針織衫往下拉了拉,遮住剛才自己按過的地方,然後清了清嗓子:「請、請進。」
門推開,林逸端著一杯奶茶走進來。
心語陪玩店的頭牌陪玩,連續三個月業績第一,女客戶指名率高到離譜,連男客戶都有一半是衝著他來的。林逸那張臉就是老天爺賞飯吃的類型,濃眉大眼,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整個人像自備了濾鏡一樣發著光。
「還沒走喔?」林逸把奶茶放在他桌上,很自然地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一雙眼睛彎彎地看著他,「我剛從外面買回來的,焦糖珍奶,三分糖去冰,你上次說喜歡的。」
沈亦愣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上個禮拜店裡叫飲料,大家圍在櫃檯前面點單,他隨口講了一句「焦糖珍奶好喝」,林逸當時站在三個人之外,和另一個陪玩聊著天,沈亦以為他根本沒聽到。
「謝、謝謝。」沈亦伸手去拿那杯奶茶,手指碰到杯身的時候縮了一下——是溫的。林逸沒買冰的,因為他上次說過自己喝冰的會咳。
「你聲音真的很好聽欸,」林逸託著下巴看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天氣很好,「剛才經過門口的時候聽到了,你對客戶講話的方式,怎麼講,很軟、很舒服。難怪你接單率這麼高。」
沈亦握著奶茶杯的手收緊了一點。
他不知道林逸聽到了多少。是不是聽到他用那種刻意放軟的語氣叫客戶「哥哥」?是不是聽到他笑的時候尾音往上勾的那一下?那些聲音是他對著電腦螢幕、對著陌生客戶才敢放出來的,一旦被人當面指出來,就像是被剝掉了一層皮。
「就⋯⋯工作需要嘛。」沈亦低下頭,用吸管戳開封膜,聲音不自覺地變回了平常的調子——還是中性的,但比剛才低了一點,啞了一點。
林逸注意到那個變化。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臂撐在桌面上,離沈亦更近了一點。「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接太多單了?李姐說你這個月幾乎沒休過假。」
「還好。」沈亦喝了一口奶茶,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焦糖的香氣混著奶味,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僵硬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做。」
「那也不能這樣操身體啊。」林逸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眉頭微微皺著,那種陽光開朗的表層底下透出一點不容拒絕的關心,「你太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
沈亦被那種眼神看得心慌。
林逸對他太好。不是那種刻意的、帶著目的的好,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像太陽照在身上一樣理所當然的溫柔。這種溫柔讓沈亦既渴望又害怕——渴望被這樣對待,害怕對方知道自己真實的身體之後,那份溫柔會變成嫌惡,或者是更糟的,變成同情。
「有啦⋯⋯」他小聲回了一句,把視線移開,盯著奶茶杯裡晃動的液面。
林逸看他這樣,沒有繼續逼問,只是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好啦,不吵你休息。奶茶記得喝完,補充一點糖分,你血糖一定很低。」
手掌的溫度隔著髮絲傳過來,很輕,只有短短一秒鐘。
沈亦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咬住吸管,把那陣情緒硬生生壓回去,然後在林逸站起來的時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林哥。」
「客氣什麼。」林逸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梨渦又露出來,「早點回去休息,聽到沒有?」
門關上,工作間重新安靜下來。
沈亦低下頭,把臉埋進交叉的手臂裡。林逸手上的溫度好像還留在頭頂,那種被當成什麼珍貴的東西對待的感覺,讓他既幸福又痛苦。幸福是因為他渴望被這樣溫柔地碰觸,痛苦是因為他知道——
如果林逸看見他衣服底下的身體,那隻手大概就不會再伸過來了。
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沈亦以為是林逸又折回來拿東西。
他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冷冽的眼睛。
江辰站在門口,修長的身影幾乎填滿了整個門框。心語陪玩店的高級陪玩,業績僅次於林逸,但風格截然不同——林逸靠的是陽光和溫柔,江辰靠的是一張冷峻到讓人想征服的臉,和那種話不多、但每句都戳在要害上的溝通方式。女客戶為他瘋狂,男客戶對他又敬又怕。
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手裡拿著一張紙,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把那張紙放在沈亦桌上。
「明天晚上八點,指定你。」江辰的聲音很平,像是從冰面底下傳上來的。
沈亦低頭看那張單子——是客戶指名單,右下角簽著江辰的名字。通常這種單子是櫃檯在處理的,不需要江辰親自送進來。
「謝、謝謝江哥。」沈亦伸手去拿那張單子,指尖不經意地和江辰的手指擦過。
江辰沒有立刻把手抽走。
他的視線落在沈亦低垂的睫毛上。沈亦的睫毛很長,天生的,因為剛才那一陣情緒波動,睫毛根部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水光,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像是沾了露水的羽絨。
兩秒。
江辰的視線在那排睫毛上停留了整整兩秒,然後才把目光移開。
「不用謝。」他轉身往門口走,步伐沉穩,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音。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側過臉。
「早點回去。」
和剛才林逸說的話一模一樣,但從江辰嘴裡說出來,語氣是平的,表情是冷的,像是某種命令而不是關心。
然後他就走了。
走廊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近而遠。
沈亦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胸口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在翻攪。江辰那兩秒的視線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他心裡最脆弱的那個位置。不是溫柔,不是關心,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好像在打量一件還算滿意的商品。
這讓沈亦覺得自己更加不堪。
林逸的溫柔讓他渴望被擁抱,但江辰的冷峻卻讓他更加確信——自己不過是一件殘缺的玩物,值得被多看兩眼,但永遠不會被真正地珍惜。
他把那張指名單折好收進抽屜裡,然後站起來,把針織衫的帽子拉上,遮住自己半張臉。
走廊上,林逸的笑聲從休息室的方向傳過來,夾雜著其他同事的起鬨聲,好像有人在講什麼好笑的事情。然後是江辰的腳步聲,沉穩地、規律地,穿過那片笑聲,往另一個方向去。
沈亦低著頭走過那條走廊,誰也沒看見他。
回到宿舍的房間,他關上門,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把自己蜷縮進被子裡。
身體很輕。吃了雌激素之後,肌肉量掉了不少,體重一直在往下掉,他現在只有四十八公斤,縮起來的時候像一隻瘦弱的貓。他把手伸進衣服底下,沿著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摸過去,然後是平坦的小腹,然後是那個他不願意碰、但每天洗澡都不得不碰到的地方。
縮小了。變白了。像個退化的器官一樣掛在那裡。
他想起林逸拍他頭頂時掌心的溫度,想起江辰視線掃過他睫毛時那兩秒的停頓,想起自己用那種軟糯的聲音叫陌生客戶「哥哥」的時候,耳機那頭傳來的滿足的笑聲。
如果他的身體能配得上這些就好了。
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女孩子就好了。
走廊上的笑聲漸漸散了,腳步聲也消失了。沈亦把被子拉到頭頂,把自己完全裹在黑暗裡,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單指名。
明天還要繼續用那條聲音活下去。
他縮得更緊了一點,膝蓋幾乎碰到胸口。在睡意襲來之前的最後一刻,他的腦海裡同時浮現了兩張臉——一個是林逸的笑容,溫暖得像春天的太陽;一個是江辰冷淡的側臉,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更渴望哪一個。
他只知道,無論哪一個,都不會屬於現在這具身體的自己。
沈亦在這樣的念頭裡慢慢滑進睡眠,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潮濕,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像是做了什麼不安的夢。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他縮成一團的身影上投下淺淺的光斑,像某種無聲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