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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宴三寵

21 · 掌心所向,寸步不離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暮色從正殿高窗傾瀉而下,把整座穹頂染成一片溫柔的灰藍。

沈聿言的手依舊貼在我的小腹上,掌心溫熱,五指微微張開,像在護著什麼易碎的、還沒成型的小東西。我靠在他肩頭,任他牽著穿過正殿的長廊,步伐慢得像在散步。

「沈聿言。」我懶懶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廊道裡迴盪得很輕。

他低頭看我,淺棕色的眼眸在暮光裡軟得像融化的琥珀。

「你可以去處理你的政務了。」我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另一頭,星樞文苑的方向。「我回寢殿躺著,不會亂跑。」

他停下腳步。

我以為他要說「好」,然後放開手,頂多叮囑我幾句早點休息之類的話。但他沒有。他轉過身,手臂繞過我的後背和膝彎,把我整個人橫抱起來,動作穩得連一絲顛簸都沒有。

「沈聿言——」

「這三個月,」他低下頭,嘴唇擦過我的額角,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誰也別想讓我離開妳一步。」

我瞪著他,他卻只是收緊手臂,步伐穩健地朝寢殿走去。我的臉頰貼在他胸口,隔著襯衫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得不像一個剛才還在說「我會學著當父親」的男人。

寢殿的門被他用肩膀推開。他把我放在軟榻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下瓷娃娃,然後順手拉過一條薄毯蓋住我的腿。他自己卻沒有躺上來,只是坐在床沿,從終端叫出累積了一整天的公文,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五官勾勒得更深邃。

我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

他的視線始終沒有完全落在終端上。每隔幾秒,他的目光就會從螢幕邊緣滑過來,掃過我的臉、我的肩膀、最後落在我小腹上,確認一切都好,才又移回公文。那頻率高得像是某種本能反應,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你這樣能看進幾個字?」我忍不住問。

他沒回答,只是伸出一隻手,隔著薄毯重新貼上我的小腹,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隨意得像在安撫自己,而不是在安撫我。

「餓了嗎?」他反問。

我正想說不餓,肚子卻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笑出聲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壓不住的低笑。他把終端放下,傾身過來在我嘴角落下一吻,嘴唇停留的時間比必要長了一點。

「我去拿晚餐。」

他起身的速度很快,回來得更快。託盤上擺著幾樣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熱粥,都是醫師囑咐過的、適合孕早期的東西。他重新坐回床沿,舀起一匙粥,放在唇邊輕輕吹涼,才送到我嘴邊。

我盯著那匙粥,又盯著他。

「你這樣我怎麼吃。」我說。不是抱怨,只是覺得好笑。沈家少爺、聯邦總統長子、未來政權繼承人,坐在我床沿吹粥,表情認真得像在處理國家大事。

他把湯匙又往前遞了一點,匙緣輕輕碰了碰我的下唇。「慢慢吃。」他的聲音放得很軟,淺棕色的眼睛裡映著床頭燈的暖光,像兩汪融化的焦糖。「我陪妳。」

我張嘴,把粥吞下去。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煮得軟爛,帶著一點雞湯的鮮味。

他又舀了一匙,吹涼,遞過來。每一口都是同樣的節奏,不急不緩,餵完一口就等我嚥下去再舀下一口。他的視線全程沒有離開過我的臉,偶爾會用拇指抹掉我嘴角沾上的粥漬,動作輕得像在摸花瓣。

吃完最後一口的時候,他把空碗放回託盤,轉過身來,忽然低下頭,嘴唇貼上我的嘴角。不是吻,只是貼著,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臉頰,停留了三秒才退開。

「嘴角有粥。」他說。

我明明看到他剛才已經擦過了。

但我沒拆穿他。

熄燈後,寢殿陷入一片柔軟的黑暗。窗外的月光從紗簾縫隙間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銀白色的細線。他把我整個人摟進懷裡,我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環過我的腰,手掌嚴絲合縫地護在小腹上。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頭頂,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膛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把我整個人帶著微微晃動。

「晚安。」他的嘴唇貼上我的額頭,聲音比月光還輕。「我的元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晚安」。是因為「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呼吸,沒有任何試探或請求,只是一個陳述,一個他認定的事實。我的手指在他掌心裡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指尖擦過他的掌心。

他頓住了。

黑暗裡,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我感覺到他扣在我腰上的手臂倏地收緊,緊到我的後背完全貼死他的胸膛,中間連一絲空隙都不剩。他的嘴唇從我的額頭滑下來,擦過太陽穴,最後貼上我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打在耳後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

「晚櫻。」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沉,像是在黑暗裡醞釀了很久才終於滾出來。

「求婚這件事——」他頓了一下,我能聽出他喉結滾動的聲音,乾澀而緊繃。「居然還要妳提醒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躺在他懷裡,等他說完。

他的嘴唇貼得更近,幾乎是含著我的耳垂在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溫熱的濕氣,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震動。

「那我明天就讓全聯邦都知道——」

他的手掌在我的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五指張開,把掌心下的那片溫熱圈得更緊。

「這孩子,只能姓沈。」

我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寢殿裡響得像擂鼓。他一定聽到了,因為他的嘴唇貼著我的耳後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篤定、更柔軟的東西。

「睡吧。」他退開一點,重新把我的頭按進他頸窩,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柔的平穩。「明天會很長。」

我閉上眼睛,手指卻沒有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他就那樣握著我的手,貼著我的小腹,一整夜都沒有鬆開。

翌日清晨,我是被陽光吵醒的。

紗簾被風吹開一條縫,晨曦從縫隙間灌進來,把整張床染成淺金色。沈聿言已經不在床上了,但他的位置還是溫的,枕頭上留著他睡過的凹陷。

我翻了個身,正想再賴一會兒,寢殿的門被推開了。

他走進來,一身正式到令人窒息的深色禮服,領口別著沈家的家徽,袖扣在晨光下折射出低調的銀芒。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淺棕色的眼眸卻帶著某種壓不住的亮,像是憋了一整夜的火,終於等到了可以燃起來的時刻。

「醒了?」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正好。」

「什麼正好——」

我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把我從床上撈起來,抱到梳妝臺前放下。他從衣櫃裡取出一套衣裙,是我最喜歡的那件櫻粉色禮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櫻花紋,低調卻華貴得恰到好處。

「穿這件。」他把衣裙放在我手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在外面等妳。」

他轉身走出去,把門帶上。

我盯著手裡的禮服,又盯著關上的門,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半小時後,當我換好禮服走出寢殿,那份預感得到了完美的驗證。

正殿大門敞開著,門外站了一整排記者,鏡頭和收音設備全部對準殿門。星穹演藝中心的直播訊號燈亮得刺眼,沈聿言站在門檻前,逆著晨光,身姿端正如松。

他轉過身,朝我伸出手。

「晚櫻。」他的聲音很輕,只有我能聽見。但他的手勢、他的姿態、他站在那裡等我的姿勢,已經被所有鏡頭捕捉,傳到聯邦的每一個角落。

我搭上他的掌心。

他牽著我跨出門檻,走進晨光裡。快門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玻璃上,閃光燈把整座正殿前庭照成一片白光。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示意全場安靜,然後轉過身,在所有鏡頭前單膝跪地。

全場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

我的呼吸也跟著頓了一下。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戒指。不是那種巨大的、炫耀式的寶石,而是一枚細緻的銀環,鑲著一顆切割成櫻花瓣形狀的淡粉色鑽石,在晨光下折射出溫柔的虹彩。

「凌晚櫻。」他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直直望進我的眼睛,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只有我能聽出來的顫抖。「從妳五歲那年,第一次在櫻花樹下回頭看我,我就知道這輩子不會有別人了。」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花了十七年,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妳身邊,問妳這一句——」

他把戒指舉高了一點。

「願意嫁給我嗎?」

全場靜得連風吹過櫻花瓣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低頭看著他。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單膝跪地的姿態端正得像在行君臣大禮,但他舉著戒指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可以宣洩出來的渴望。

「戒指什麼時候準備的?」我問。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十七歲。」

十七歲。那個時候我才十三歲。

「你等很久了。」我說。

他笑了一下,眼眶微紅,但嘴角的弧度溫柔得像今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等得值。」

我伸出手。

他把戒指套上我的無名指,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銀環嚴絲合縫地圈住指根,櫻花瓣形狀的粉鑽在陽光下折射出一小片虹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我戴著戒指的那根手指,停留了很久。

快門聲炸裂。

直播訊號把這一幕同步傳送到聯邦的每一個角落。從首都星到最偏遠的邊境礦星,從星穹演藝中心的巨型螢幕到前線戰壘營區的戰術面板,每一個終端、每一塊螢幕上,都是同一個畫面——聯邦第一元帥凌晚櫻,站在元帥府正殿門前,無名指上套著沈家長子親手戴上的戒指。

我在一片閃光燈的轟炸中,微微側過頭,看向正殿東側的廊柱。

烈燼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或許是在沈聿言單膝跪地的那一刻,或許更早。他穿著今日啟程的巡防軍裝,軍靴踩在石板地上,身形筆直如刀。他的金紅色眼眸隔著人群直直望著我,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動,但他的拳頭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我們的視線對上了一秒。

他沒有上前,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然後他轉過身,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一步走遠,消失在櫻木長廊的轉角。

我的終端震了一下。

星澈的訊息彈出來,沒有文字,只有一段音檔。我沒有點開,但縮圖上顯示的波形很熟悉——是〈歸途〉最後一段副歌的旋律,那段他曾經在錄音室裡劃掉最後一行歌詞的旋律。

沈聿言站起身,手掌重新貼上我的後腰,把我往他懷裡帶了一點。他的視線掃過東側廊柱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又落在我的終端螢幕上,最後回到我的臉上。

「要回覆嗎?」他問。語氣平靜,但那隻貼在我後腰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我把終端收進口袋,抬起頭看他。

「你剛才說的話,」我歪了歪頭,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全聯邦都聽到了?」

「嗯。」

「包括那句——」我放慢語速,學著他昨晚在黑暗中的語氣,「這孩子,只能姓沈?」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他沒有在直播裡說這句話。但我的表情大概寫滿了故意的揶揄,因為他愣了一下之後,嘴角的弧度慢慢擴散,最後變成一個壓不住的笑。

「那句話,」他低下頭,嘴唇貼上我的耳廓,聲音壓得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是說給妳聽的。」

他的手從後腰滑到我的小腹上,掌心嚴絲合縫地貼住那片溫熱,在滿天的櫻花瓣和密集的快門聲中,把我摟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