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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宴三寵

18 · 掌心的溫度

暮色從金紫轉為深紫,書房裡的光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我站在書桌前,手心握著那支小小的檢測儀。幾分鐘前我趁沈聿言去替我倒水的空檔,從抽屜裡取出醫療箱裡的備品,動作很快,沒有猶豫。元帥府的女兒從小就被教導要掌握自己身體的每一項數據,這對我而言不是什麼需要心理建設的事。

但當那兩條線同時浮現的時候,我還是站在原地,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不是震驚,也不是恐慌。只是一種很安靜的確認感,像終於等到了一個早就寫在劇本裡的答案。暈眩、嗜睡、體溫偏高——這些徵兆我其實都注意到了,只是沒有說。我想等自己真正確定。

身後傳來杯底輕磕在桌面上的聲響。

「晚櫻?」

我轉過身。沈聿言站在我身後兩步的距離,手邊是剛放下的骨瓷杯,杯裡的熱水還冒著薄薄的白霧。他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我的手上,再移回我的臉上。淺棕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暮光裡收縮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問。他只是看著我,等我自己開口。

我將檢測儀遞過去。

「你自己看。」

他伸出手接過去。他的手指很穩,接過去的那個動作與他翻閱政令文件時沒有兩樣,指尖乾燥,骨節分明,沒有發抖。但當他的視線落在螢幕上那兩條線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收緊了。骨瓷杯裡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種壓抑的、克制的沉默。是那種一個人在二十二年的人生裡等待過的所有時刻,忽然全部湧上來,堵在喉嚨口,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那種沉默。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分。書房裡只剩下牆角那盞落地燈的暖光,將他的側臉照出一半明亮、一半陰影。他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色,嘴唇抿成一條很平的線。

然後他開口,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什麼時候的事。」

「你覺得呢。」

他抬起眼看著我。我沒有迴避他的視線,就那樣靠著桌沿站著,雙手向後撐在桌面上,語氣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星宴那天的機率最高。」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將檢測儀放在桌上,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放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接著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我的膝彎,另一隻手託住我的背,將我整個人從桌沿抱了起來。

「沈聿言——」

我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我抱得更穩一些,轉身走向書房最深處的那扇落地窗。窗外是星樞文苑的櫻樹林,暮色裡粉色的花瓣被染成一層薄薄的灰紫,風吹過來,幾片花瓣貼在琉璃窗面上,又緩緩滑落。

他在窗前停下,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不是求婚。他沒有抬頭看我,也沒有從口袋裡掏出任何東西。他只是將我放在窗檻上坐好,讓我的背靠著窗框,然後他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將臉頰貼上了我的小腹。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一個他還不敢相信的事實。他的側臉隔著薄薄的衣料貼在我小腹上,溫熱的呼吸穿透布料,落在皮膚上,很慢,很深。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我的手還扶在他肩上,我大概不會發現。

「晚櫻。」

他的聲音悶在布料裡,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嗯。」

「……我算不出來。」

「什麼算不出來。」

「我等了多久。」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一個一個挖出來的,「從五歲,等到現在。從妳叫我小言哥哥的那天,等到現在。從妳說要嫁給我的那天——」

他沒有說完。他的嗓音在最關鍵的那個字上忽然碎掉了,碎成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氣音,然後他將臉埋進我小腹上,肩膀顫抖的幅度終於壓不住。

他沒有哭。沈聿言這個人,大概從出生就沒學會怎麼哭。但他的睫毛是濕的,隔著衣料,我能感覺到那一小片溫熱的濡濕正在慢慢暈開。

我低下頭,看著他伏在我小腹上的頭頂。黑短髮在暮色裡幾乎融進陰影,只有窗外的燈光在他髮旋上勾出一圈很淡的光暈。他的後頸繃得很緊,脊背的線條從肩膀一路延伸到腰間,維持著一個近乎虔誠的跪姿。

我伸出手,手指穿過他的黑短髮。

他的髮絲比我想像中軟。指尖從髮根滑到髮尾,再從髮尾繞回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他的顫抖在我的指腹下漸漸平復,但臉頰始終沒有離開我的小腹,像是只要貼得夠近,就能聽見裡面那個還未成形的心跳。

窗外的暮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櫻花瓣從枝頭落下的速度變慢了,風也變小了,整個世界像是被罩進了一層薄薄的灰藍色的紗。

我不知道他跪了多久。

可能五分鐘,可能十五分鐘。我沒有催他,他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我的手一直在他髮間穿梭,偶爾指尖會劃過他的耳廓,碰到他耳後的皮膚——那裡很那裡很燙,燙得像是他體內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那一小片肌膚。

最後是他先開口的。

「明天早上,」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能連成完整的句子,「我陪妳去醫療中心做詳細檢查。」

「嗯。」

「這幾天妳不要一個人走動,不管去哪裡都讓我陪。」

「嗯。」

「還有——」

「沈聿言。」

他停住了。我將手指從他髮間抽出來,改為捧住他的臉,將他的臉從我小腹上抬起來。他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光,淺棕色的眼眸在暮色裡濕潤得像兩塊被雨水沖刷過的琉璃。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硬,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維持這個表情不垮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好笑。

聯邦總統的獨子,联邦议会上讓所有反對派聞風喪膽的沈少爺,此刻就跪在我面前,紅著眼眶,髮型被我揉得一團亂,襯衫的領口歪到一邊,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五歲那年一模一樣。

「你還沒說完,」我說,「還有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將自己的手覆上我捧住他臉頰的那隻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我的手背,掌心很燙,帶著薄薄的汗意。

「還有,」他說,「謝謝妳來。」

我愣了一下。

不是謝謝妳願意,不是謝謝妳答應,不是謝謝妳留下。是謝謝妳來——謝謝妳來到這個世界上,謝謝妳來到我的人生裡,謝謝妳在這麼漫長的等待之後,終於來到我懷裡。

窗外最後一縷暮色被夜色吞沒。書房裡只剩下落地燈的暖光,將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毯上,疊在一起。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這一次,我只是看著他,然後輕輕地、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閉上眼。

睫毛上最後那一點水光終於落了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只有一滴。

然後他站起身,彎腰將我從窗檻上重新抱起來。這次他沒有走遠,只是轉了個身,自己坐上窗檻,讓我坐在他腿上,後背靠在他懷裡。他的手臂環過我的腰,手掌重新覆上我的小腹,下巴抵在我頭頂,整個人的姿勢像是一道將我從四面八方全部圍住的城牆。

「會冷嗎?」他低聲問。

「不會。」

「餓不餓?我去叫廚房準備——」

「沈聿言。」

「嗯。」

「閉嘴。」

他愣了一下,然後在我頭頂低低地笑出來。那個笑聲很輕很短,卻是我聽過他最沒有負擔的笑,胸腔的震動從我後背傳過來,連帶讓我的心跳也跟著共振。

他的手在我小腹上輕輕地、來回地摩挲著,隔著衣料,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皮膚。不是那種帶著慾望的撫摸,只是單純地想感受那個地方——感受那個還只有幾週大、連心跳都還沒被儀器捕捉到的小生命,正安靜地躺在我的身體裡。

桌上的終端忽然亮了一下。

是星澈的訊息。螢幕上跳出來的預覽很短,只有一行字:「晚櫻小姐,明早的早餐我準備了櫻花和菓子跟——」後面的字被截斷了,看不到完整內容。

沈聿言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我的終端,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讀完了整條訊息。

他沒有回覆。

他只是把手機放回我掌心,螢幕朝下,然後將我的手連同終端一起包進他手裡。

「明天,」他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早餐吃什麼,「我陪妳去。」

不是「我幫妳回」,不是「別去了」,不是任何帶著佔有慾的宣示。只是「我陪妳去」——他會站在我旁邊,不管我要去見誰、做什麼,他都會站在我旁邊。

我靠在他懷裡,看著窗外被夜色吞沒的櫻樹林,沒有接話。他的心跳聲從我後背傳來,很穩,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倒數計時。

我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領帶。

他低下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怎麼了,我已經將他拉下來,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吻。

只是一個觸碰,嘴唇貼上嘴唇,停留的時間大概連一秒都不到。輕得像一片櫻花瓣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來不及擴散就散了。

但他在這個觸碰裡僵住了。

整個人,從肩膀到手臂到環在我腰上的手指,全部在同一瞬間僵住,像是被某個突如其來的指令暫停了所有機能。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淺棕色的瞳孔在落地燈的光線裡微微放大,裡面倒映著我的臉。

然後他動了。

他的手臂猛地收緊,將我整個人壓進他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他的臉埋進我的頸窩,鼻尖抵著我的鎖骨,呼吸又燙又急,噴在皮膚上帶起一片細密的戰慄。

「晚櫻。」他的聲音悶在頸窩裡,又啞又低。

「嗯。」

「晚櫻。」

「聽到了。」

「晚櫻。」

他叫了我三次,每次都把我的名字咬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進舌尖、刻進齒關、刻進每一次呼吸裡。他的手臂箍在我腰上,緊得我幾乎能隔著衣料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線條。

我沒有推開他。

我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書房裡舊紙與墨水的味道,還有一點傍晚歡愛後殘留的、很淡很淡的體溫。然後我閉上眼,讓自己陷進這個擁抱裡。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窗檻上那幾片櫻花瓣。花瓣在地毯上翻了一圈,停在我們腳邊。

他抱著我,嘴唇貼著我的髮頂,低聲又說了一次。

「謝謝妳來。」

這一次,我沒有沉默,也沒有說「我知道」

我只是在他頸窩裡輕輕地、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手指收緊了。

窗外,夜色終於完全吞沒了櫻樹林。書房裡只剩下落地燈的一盞暖光,將我們兩個的影子照在地毯上,分不出哪一部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我的。

他抱著我,很久很久都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