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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親人

6 · 午前的收網

走廊上高跟鞋的聲音停在大門前。我聽見她彎腰穿鞋時布料輕微的摩擦聲,然後是鎖舌轉動的喀噠聲,門開了,又闔上。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從外面鎖住了。

我沒有立刻起身。咖啡杯已經涼了,我把最後一口喝完,杯底沉澱的細渣順著液體滑進喉嚨,有點苦。廚房的水龍頭停了,碗盤碰撞的聲音也消失了,整間公寓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

我點開真實微信,把螢幕橫放在桌上,靠著杯墊立起來。

十分鐘,頂多十五分鐘。舅媽那邊應該已經在猶豫了。從昨天凌晨她回那句「你在哪裡」到現在,她經歷了一整天的掙扎——我給她的緩衝時間夠長了,長到她會開始覺得,如果不快點照做,事情反而會變得更糟。

果不其然。

訊息提示音在十一分鐘的時候響起。不是震動,是聲音——她把微信提示音調回來了,或者她之前根本沒關靜音,只是選擇性已讀不回。

照片載入的速度不快,方形的縮圖一格一格地從上往下填滿。等整張圖完整顯示出來的時候,我把手機拿近了一點。

對鏡自拍。背景是她和舅舅的主臥室,衣櫃的門半開,裡面掛著幾件舅舅的襯衫。她站在鏡子前,手機舉到下巴的高度,鏡頭稍微俯拍——這個角度讓她的鎖骨和領口之間的陰影拉得很深。緊身裙拉到腰際堆成一圈黑色皺褶,黑色蕾絲內褲半褪到大腿中段,沒有完全脫下來,邊緣勒進肌膚的紋路清晰可見。她的右手壓在大腿內側,指尖微微陷進肉裡,指甲是亮色的——今天換了顏色,淺粉帶珠光,但款式和之前星巴克那雙手的指甲一模一樣。

棕色的長髮散落在肩膀兩側,有一縷垂到鎖骨上。光線是臥室頂燈的暖黃色,從正上方打下來的,在鎖骨和胸口的起伏處造成柔和的陰影。她沒有露臉,下巴以下全部入鏡,但那個身形、那個髮色、那件洋裝——是舅媽本人,不會錯。

我把照片放大,從肩膀的線條檢查到裙擺的皺褶位置,再檢查背景裡衣櫃門縫隙露出的衣物顏色,跟上次在舅舅家看到的擺設一致。沒有合成,沒有濾鏡,沒有裁切的痕跡。

存檔。加密資料夾的數字又跳了一格。

我沒有回真實微信那條訊息。讓它留在已讀狀態就好——已讀但不回覆,比已讀秒回更讓她不安。她會一直盯著那條訊息,猜我看到了沒有、覺得怎麼樣、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然後我切到假帳號。

打字的過程很流暢,我沒有猶豫,直接送出:「繼續,傳更多給他。他喜歡。」

傳送。藍勾勾。已讀。

正在輸入的提示立刻跳出來,但沒有訊息跟上來。我可以想像她正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她可能想問「傳多少才算夠」,或者想討價還價說「這已經是極限了」,但她沒有發出來,因為她知道發了也沒用。

我關掉那個對話框,打開左邊。

媽媽那邊已經到了公司——她出門到現在大約過了半小時,以捷運加步行的時間來算,她應該已經坐在辦公桌前了。我沒有直接發指令,先點開她的頭像看了她今天的照片:那張在廁所拍的半脫衣照還掛在對話記錄裡,再往上滑是那張套裝照,裙子剛好蓋住膝蓋上緣。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中午。便利商店。靠窗座位。這三個條件的組合對她來說應該是全新的——她從來不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吃午餐,她習慣帶便當,偶爾跟同事去巷口的自助餐店。便利商店靠窗的座位她從沒坐過,那裡太顯眼了,玻璃窗直接面對馬路,任何路過的人都可以清楚看見坐在裡面的人在幹嘛。

我要測試的不是她會不會去,而是她去了之後會不會照我說的做——坐在那個她從未坐過的位置,喝完一瓶礦泉水,然後用手機拍下自己坐在那裡的畫面傳給我。如果她做了,那就代表她的服從已經從「被迫配合」進入了「主動執行」的階段。

「中午休息的時候,到公司後門巷口的便利商店買一瓶礦泉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再回來。拍一張你坐在那裡的側面照傳給我。」

送出。

已讀。正在輸入閃了兩下,然後一個字跳出來:「好。」

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不方便,沒有討價還價。只有一個「好」

我靠回椅背,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照進客廳了,灰塵在光柱裡浮動。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下,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接近中午的時候,我坐在房間書桌前,手機放在鍵盤旁邊,螢幕亮著。

十一點三十七分。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面風格的訊息來了——不是監視器畫面,是她自己用手機拍的,但構圖故意模仿那種感覺:從側後方拍自己坐在窗邊的側影,玻璃窗外是巷弄的街景和對面公寓的鐵窗。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套裝外套,裙子在坐下的時候往上縮了一些,她沒有拉回去,反而又用手悄悄往下扯了兩下——不對,她是在假裝往下扯,實際上是用那個動作把裙擺往上拉了幾公分,讓大腿露出更多。礦泉水放在桌上,已經開了,剩不到三分之一。

照片的角落可以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朝下,但側邊的音量鍵和保護殼的顏色都跟她平常那支一樣。

我放大檢查細節:窗戶玻璃反射的街景跟她公司後門出來的方位一致,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反射中隱約可見,是那家藍白相間的連鎖店沒錯。她確實去了,確實坐在靠窗的位置,確實拍了照。

存檔。

然後我回了一個字:「好。」

已讀。她沒有回,但我知道她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不會只是鬆一口氣——她會開始覺得,這樣做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在便利商店坐了一下,拍了一張照片,裙子往上拉了幾公分而已。沒有陌生人注意到她,沒有人報警,天沒有塌下來。

習慣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把左邊對話框縮小,切回右邊。

舅媽那邊在我發出「繼續,傳更多給他」之後完全沒有新的訊息。她沒有已讀不回——她連點開那條訊息都沒有。頭像旁邊還是隻有一個灰色的勾勾,沒有變成藍色。

但我不急。

接近中午的時候,她的訊息來了。不是文字,是圖片,而且一次兩張。

第一張是解開襯衫釦子的俯拍。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釦子從第三顆開始解開,領口敞開,露出黑色內衣的蕾絲邊緣和鎖骨以下大片肌膚。手機從正上方往下拍,鏡頭對準胸口,背景是床單的碎花圖案。光線是自然光,從窗戶方向打進來,在她鎖骨上留下一道明亮的斜線。

第二張尺度更大。內褲脫到膝蓋的正面全身照——她站在臥室鏡子前,手機拿在腰際,鏡框剛好切掉她的臉。黑色的蕾絲內褲掛在膝蓋上方,大腿內側的肌膚在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是擦了乳液或剛洗完澡還沒完全擦乾。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姿態僵硬,像是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我放大第二張,檢查膝蓋的位置——內褲的邊緣勒進皮膚的痕跡是自然的,沒有修圖軟體常見的模糊或變形。她確實脫了,至少脫到那個程度。

存檔。兩張一起存。

我沒有稱讚她,沒有說「很好」「繼續保持」。我只打了幾個字:「現在拍自慰的。用手機錄影,至少一分鐘。」

送出。已讀。

這次她回得很快:「我不會拍那種。」

我把那句話截圖存檔,然後回:「就像你平常自己來的時候一樣。鏡頭對準下面就好,不用露臉。」

她沒有再回。但我沒有關對話框,我讓它開著,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等。

三分鐘後,她回了一個字:「好。」

我關掉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陽光正好,中午的街道上人車不多,對面公寓有人在陽臺上晾衣服,動作很慢,像是也在享受這個安靜的午後。

下午沒有新的指令。

我讓她們兩個都懸著。媽媽那邊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我的「好」字,她大概整個下午都會不時拿起手機檢查我有沒有再傳新的東西過來;舅媽那邊則卡在我要求自慰錄影的指令上,她可能還在猶豫要怎麼拍、要不要拍、拍了之後會怎樣——但不管她猶豫多久,她最後還是會拍的,因為她已經拍了前三張,而且她沒有拒絕。她說「我不會」,不是「我不做」——這中間的差別,她大概還沒有發現。

我打開電腦,把今天收到的所有照片重新整理一遍,按照時間順序重新命名,放進對應的資料夾。母親的資料夾裡現在有七張照片和一支影片,從黑色蕾絲內衣自拍開始,到便利商店的側面照結束;舅媽的資料夾裡則多了三張照片,從對鏡自拍到內褲脫到膝蓋的正面照,中間還有一張解開襯衫的俯拍。我把每一張的EXIF資訊檢查了一遍——拍攝時間、手機型號、GPS座標——全部跟她們各自的生活軌跡吻合,沒有異常。

存檔。備份。關閉。

傍晚的時候,天色開始暗下來,窗外的路燈還沒亮,天空是一層均勻的灰藍色,像褪色的牛仔布。我拿起手機,打開左邊的對話框,打了幾行字,讀了一遍,刪掉最後一句,重新打。

「今天下班到公園滑梯草叢裡等我。記得戴眼罩。」

送出。

已讀。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不到一秒,然後跳出一條訊息。

「好。」

比中午那條「好」出現的速度更快。她幾乎是秒回。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它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她已經做過一百次這樣的約定。沒有問為什麼是公園、沒有問為什麼要戴眼罩、沒有問「到草叢裡做什麼」——她直接答應了。從「好」「好」,從猶豫到秒回,從勉強配合到主動順從,這中間的距離,她花了大概一個禮拜就走完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灰紫,路燈還沒亮,但街對面的便利商店招牌已經亮了,藍白色的光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顯得很刺眼。公園的方向在左手邊,隔著兩條街,我可以看到那排路樹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滑梯的頂端從樹梢間露出來,鐵灰色的弧形在暗下來的天空下像一座小型的橋。

我的手放在口袋裡,指腹按著手機的側邊按鍵,感覺到機身微微發熱。

路燈亮了。第一盞在街角亮起來,然後第二盞、第三盞,沿著街道一路點亮,像某種倒數計時結束後的連鎖反應。公園那頭的光線也跟著亮起來,路燈的黃光照在滑梯的鐵灰色表面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旁邊的草叢裡。

草叢。眼罩。等她下班。

我沒有再看手機,轉身走回房間,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