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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親人

5 · 早餐時光

清晨六點半,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連麻雀都還沒開始叫。

走廊另一頭傳來手機鬧鐘的聲音,是媽媽設的那個老派鈴聲,叮叮咚咚響了大概五秒才被按掉。我翻過身,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兩條未讀通知。

第一條是媽媽的,六點二十分準時傳到。點開來是一張對著全身鏡拍的照片——深灰色套裙,裙長過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領口的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綰成髻,臉上帶著剛睡醒還來不及上妝的素淨。她站在主臥的穿衣鏡前,另一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拍完照還來不及放下。

我把照片放大,從胸口的位置仔細看過去。套裝外套的剪裁很合身,但布料上只有平整的車線,沒有胸罩肩帶的痕跡,也沒有背扣撐起來的凹凸。乳尖的位置隱約有兩個很淡的凸點,隔著襯衫和外套兩層布,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存檔,打字回覆:「等等傳半脫衣露點照。今天裙子再短三公分。」

已讀。

沒有回覆。

但我知道她會照做。

我關掉對話框,點開第二條通知——舅媽的頭像旁邊終於亮起紅點,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七分。我睡前傳的那句「明天早上,我要再打一砲才可以」底下,她終於回了,三個字。

「你在哪裡。」

沒有問號,沒有表情符號,就三個字。凌晨四點多,她失眠了整晚,最後只打出這三個字。

我沒有立刻回,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單上,起身穿衣服。拉開窗簾,天邊剛泛起一層很薄的魚肚白,路燈還沒滅,街上一輛車都沒有。

推開客房門的時候,走廊上已經飄著咖啡的味道。廚房那頭有碗盤輕輕碰撞的聲響,然後是冰箱門關上的悶響。我走過去,在廚房門口和媽媽正面碰上。

她端著一盤煎蛋,身上就是照片裡那套深灰套裝,裙子長度還在膝蓋以下。領口依然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已經梳好,妝也上完了,淡得只看得出來畫了眉毛和薄薄一層唇膏。她看到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盤子放到餐桌上。

「早餐在桌上。」

語氣很平,跟每天早上說的話一模一樣。她沒有看我,視線落在我肩膀後面某個點上,手收回來的時候順了一下裙擺。我注意到她裙子側邊的拉鍊沒有完全拉到底,留了大約一根手指的間隙,被外套下擺遮住了。

那是她等一下要拉到三公分以上的預留空間。

「嗯。」我從她身旁走過去,肩膀幾乎擦到她的手臂。隔著兩層套裝布料,她上臂的肌肉微微縮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是別人大概不會發現。但她沒有退開。

我倒水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我低頭看了一眼——舅媽的頭像,又傳來新訊息。

「你為什麼不回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媽媽正在把煎蛋挪到盤子邊緣,筷子夾蛋的姿勢跟平常一樣穩,手腕沒有抖。她不知道那兩條訊息是從我口袋裡這支手機發出去的。她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張自拍、廁所那張脫內褲的照片、深夜那段自慰影片,全都存在這支手機的加密資料夾裡。

「咖啡煮好了。」她說,背對著我。

「好。」

我端起咖啡杯,走回客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那頭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像是在調整裙子。

坐到床邊,我點開舅媽的訊息。兩條,間隔不到兩分鐘。

「你在哪裡。」

「你為什麼不回我?」

我看著螢幕,慢慢喝了一口咖啡。黑咖啡,沒加糖,酸苦的味道在舌根停留了幾秒。舅媽從昨晚到現在,從已讀不回到追問我在哪裡,中間隔了將近六個小時。那六個小時她大概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拿起手機又放下——然後在凌晨四點多終於忍不住打字。

她慌了。

但慌的方式跟媽媽不一樣。媽媽是恐懼,是帳冊被翻出來之後那種做什麼都怕出錯的繃緊;舅媽是迷茫,是跟外甥上完床之後不知道自己算什麼、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的那種懸空感。

我正要把對話框滑掉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媽媽。

照片。

她站在公司廁所隔間裡,套裝外套脫掉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襯衫釦子解開到胸口以下,兩邊衣襟往旁邊拉開。鎖骨的線條一路往下,鎖骨下方那道陰影很淺,然後是乳房完整的弧度。乳頭是淺褐色的,微微凸起,在廁所日光燈的白光下看起來比實際顏色淡一點。她沒有看鏡頭,臉側到一邊,嘴唇抿成一條線,耳根紅到幾乎要滴血。

裙子拉高了。我數了一下,她膝蓋上方的裙擺摺痕比早上那張照片多了將近四公分。她拉了不只三公分。

我把照片放大,檢查了角落的細節——地磚的花色是公司廁所的沒錯,門縫的間隙可以看到外面的洗手檯邊緣,掛在門鉤上的外套內裡標籤反光的角度符合日光燈的位置。每一項都對,沒有造假。

存檔。加密資料夾的縮圖數量往上跳了一格。

我同時打開兩個對話框。左邊是媽媽,右邊是舅媽那個假帳號。

先回媽媽:「今天下班等我訊息。」

已讀。她沒有回,但正在輸入中的提示閃了兩秒又消失,像是在打字但刪掉了。我知道她會等。她現在已經不只是在怕我了,她開始習慣了。習慣拍照、習慣聽指令、習慣在廁所隔間裡把衣服解開對準鏡頭。這才是最危險的部分——不是恐懼,是習慣。

然後切到右邊的對話框。舅媽那兩條訊息還掛在那裡,我打了幾個字,讀了一遍,刪掉重打,最後只傳了一句話。

「要多誘惑你姪子。想辦法傳騷照給他,不然就全部告訴你老公。」

傳送。

藍勾勾亮了,幾乎是瞬間已讀。

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刪掉不發了。然後訊息跳出來。

「什麼叫騷照。我不會。」

我喝了一口咖啡。舅媽說「我不會」,而不是「我不要」「我不做」。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已經從「對不起」變成「我不會」了。這是在討價還價,不是拒絕。

我沒回她。讓她等。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打進來,正好落在手機螢幕上。我放下咖啡杯,把兩個對話框裡的訊息各讀了一遍,然後往椅背靠,閉上眼睛。廚房那頭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媽媽在洗盤子,碗盤碰撞的頻率跟她平常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舅媽補了一句。

「傳了之後呢。你要保證不會跟我老公說。」

我睜開眼,螢幕上的訊息被陽光曬得有點反光。我沒有打字回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咖啡,看著窗外那排已經亮起來的路燈一盞一盞熄滅。

然後,才拿起手機,只回了兩個字。

「看妳。」

關掉螢幕的同時,走廊上響起媽媽高跟鞋的聲音。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規律的節奏,一步一步走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