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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親人

2 · 第二條繩索

我切換回主微信,點開舅媽的對話框。

她的頭像那張自拍笑得張揚,棕色波浪捲髮披在肩上,眼角的淚痣襯得整個人有股說不出的風韻。我沒有打字寒暄,直接把準備好的三張截圖傳過去——那是她直銷後台的業績報表,紅圈標出了幾筆虛報的下線訂單,金額加一加大概十來萬,時間跨度將近半年。

訊息傳出去的那一刻,對話框頂端立刻跳出「對方正在輸入中」

三秒後又停了。然後又跳出來。又停。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狀態反覆跳了五次,嘴角微微勾起。她在手機那頭大概已經慌了手腳,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不知道該怎麼回。

第一條訊息終於跳出來:「你是誰?」

我沒回。

第二條:「這些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

第三條:「你到底想怎樣?」

第四條:「這都是誤會,我可以解釋!」

第五條開始,語氣急轉直下:「拜託不要亂傳,這件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求求你——」

第六條、第七條、第八條,連續三四條語音訊息砸過來,我一條都沒點開,看她文字的部分已經語無倫次,從否認變成求饒,從求饒變成追問我的身份,最後一句是:「你要多少錢?開個價,我們可以談。」

我這才打了第一句話,簡短到近乎冷漠:「不要錢。幫我做一件事。」

她秒回:「什麼事?」

我傳了第二句:「去誘惑一個人。」

對話框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後她又連發三條:「你瘋了?」「我結婚了你知道嗎?」「你到底什麼目的?」

我沒理她,直接把我另一個微信帳號的名片傳過去——那個我用真實身份註冊、親戚朋友都在用的主帳號。附上一句話:「這個人。想辦法接近他,讓他對妳產生興趣。」

她又沉默了。這次更久,大概一分多鐘。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看那個微信名片,看頭像、看名字,發現是她外甥——她丈夫親姊姊的兒子,一個她見過無數次、逢年過節還包紅包給他的晚輩。她大概正在經歷某種認知被撕裂的瞬間,那個匿名威脅她的人,居然要她去勾引自己的外甥。

「不可能,」她終於回了,語氣硬了起來,「我不管你是誰,這種事我不可能做。你要告就去告,我跟我老公自己解釋。」

我幾乎可以想像她在手機那頭咬牙打字的樣子,棕色的捲髮因為激動微微發顫,指甲油亮晶晶的手指用力戳著螢幕。她以為這樣就能把我擋回去。

我回了四個字:「照做,否則資料寄給妳丈夫。」

外加一句:「順便寄給妳直銷的上線,還有妳那幾個最大的下線。妳覺得他們看完還會跟著妳做嗎?」

「正在輸入中」的提示跳出來,然後又消失。又跳出來。又消失。

我看著那片沉默在對話框裡蔓延開來,像一滴墨落在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染黑所有空間。她在掙扎,在算計,在恐懼和道德之間左右拉扯。我說的那幾個人,一個是她朝夕相處的丈夫,一個是她的經濟命脈,剩下的全是她辛苦經營的人脈。一旦爆出去,她失去的不是錢而已,是整個人生。

五分鐘後,她的頭像旁邊浮出一行字。

「你要我怎麼做。」

不是問句的語氣,她連問號都沒打。我看著那六個字,把對話框往上滑,重新確認一遍傳出去的每一句話,然後開始打字。

「後天下午三點,他去東區那間星巴克唸書。妳穿那件紅色的緊身裙過去,假裝巧遇,坐他對面,點一杯熱拿鐵,聊半小時。就這麼多。」

她問:「你怎麼知道他會在那裡?」

我沒回這個問題,只丟了一句:「記住,紅色那件。」

對話框又靜了下來。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傳來一個字:「好。」

我退出那個微信帳號,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往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第一條繩子已經套牢了媽媽,第二條,也打了第一個結。

接下來的整個白天我都待在家裡,沒出門。中午隨便熱了媽媽留下的午餐,一邊吃一邊滑手機,複習舅媽那幾張業績截圖的備份,確認所有雲端路徑都沒有問題。下午兩點多,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的訊息。

她用的是我們母子平常對話的那個對話框,語氣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今天穿那個好不習慣,空調吹到胸口都覺得涼涼的,整個人坐立難安。」

我看著那行字,喝了一口水,回她:「中午找廁所脫掉內褲,下班前穿回去。」

已讀。沉默。

過了大概十秒,她回:「你在說什麼,媽在上班。」

「我說什麼妳很清楚。」

又是已讀。這次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我的書,翻了三頁之後,通知音響了。媽媽傳來一個字:「嗯。」

我沒有再回她,但我知道她會照做。那一個「嗯」字裡頭藏著的東西,比她過去二十多年對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赤裸——屈從、羞恥,還有一點她自己大概都不願意承認的、被支配的安心感。

傍晚六點半,玄關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我從房間探頭看了一眼,媽媽提著公事包走進來,臉上帶著加班後的疲憊,米色西裝外套的扣子整整齊齊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也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和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但我知道那底下不一樣。

她在玄關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了一下。抬頭看見我站在房門口,她的眼神閃了一下,立刻別開,低著頭往自己房間走。

「媽。」我叫住她。

她腳步頓住,手還提著公事包,肩膀繃得很緊。

我走到她面前,靠得很近,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辦公室的冷氣味、一點點汗水的鹹,還有她慣用的那款淡香水。她個子比我矮,微微仰頭看我,眼眶裡有血絲,妝也脫了一點,嘴唇乾乾的。

「今天晚上,」我壓低聲音,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洗完澡之後,錄一段影片傳給我。妳自己弄的,從頭到尾都要拍到。」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被掐住的氣音。她聽懂了。

我沒有等她回答,側身讓開走道,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她的房門也關上了,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似的。

晚上九點,我的主微信跳出舅媽的訊息:「確定後天三點?」

我用真實身份回她:「舅媽怎麼突然找我?好啊,那天我會在那邊。」

她發了一個笑臉表情,說「剛好在附近辦事,順便看看你,好久沒聊了」。我看著那行字,切回另一個帳號,看到她在那邊也發了一條:「約好了。」

我給那個帳號回了一個字:「好。」

手機切回主畫面,我打開加密資料夾,把今天的對話截圖一張一張存進去,和媽媽的蕾絲內衣自拍整整齊齊排列在一起。

快十點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是媽媽的對話框,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影片。縮圖黑漆漆的,只隱約看得到一點暖黃色的床頭燈光和一截白皙的膚色。我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停了大約兩秒,然後點下去。

畫面亮起來。

媽媽躺在自己床上,頭髮沒有綰,散在枕頭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裙,裙擺撩到了小腹以上。她的臉沒有完全入鏡,鏡頭只拍到她嘴唇以下的部位,但我知道是她——鎖骨下方那顆淺淺的痣,和早上自拍裡的位置一模一樣。

她的腿微微曲起,膝蓋靠在一起,一隻手放在大腿內側,手指蜷著,指尖輕微發抖。畫面裡只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聲從喉嚨深處洩出來的輕吟,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

鏡頭晃了一下,拍到她的另一隻手——那隻手放在腿間,手指緩慢地、試探性地動著,動作生澀又僵硬,像是不太確定該怎麼對待自己。她的大腿內側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肌肉隨著她手指的動作時而繃緊、時而放鬆。

呼吸聲越來越快,越來越碎。她咬住了下唇,我從畫面裡看到她下巴的線條收緊,頸側的筋浮了出來。她的手指動得更快了,動作從試探變成某種急切的求索,另一隻手也不再放在腿上,而是往上移,隔著睡裙覆在自己胸前,指尖陷進柔軟的布料裡。

壓抑的呻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息,然後在某一個瞬間,她的背忽然弓起,雙腿猛地夾緊了自己的手,腳趾在床單上用力蜷縮。一聲長長的、帶著哭腔的低吟從她喉嚨深處漫出來,被睡裙的領口悶住了一半,聽起來像溺水的人最後一口呼吸。

鏡頭在她顫抖的指尖下晃了幾秒,然後畫面一黑,影片結束。

時長,三分四十一秒。

我關掉影片,把手機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擱在嘴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很穩,一板一眼地敲在胸腔裡,像節拍器。但小腹那裡有一團熱,悶悶的、沉沉的,壓不下去。

我拿起手機,切回媽媽的對話框,打了四個字:「睡吧,明天繼續。」

已讀。

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痕。房門另一邊,整間屋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的嗡嗡聲。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舅媽那個匿名帳號傳來的:「你到底要我做這件事多久?一次就好?還是要繼續?」

我看著那行字,在黑暗裡慢慢打出一句:「看妳表現。」

發送。關螢幕。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我閉上眼,腦子裡還殘留著那段影片的畫面——媽媽弓起的背、蜷縮的腳趾、那聲被悶住的低吟。還有舅媽那件紅色緊身裙,她後天下午會穿著它推開星巴克的玻璃門,踩著高跟鞋走向我,笑得明豔燦爛,渾然不知坐在她對面的外甥,就是把她推入深淵的那隻手。

兩根繩索都在我手裡,一收一放之間,我能感覺到自己嘴角,又浮起了那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