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陽光從客廳落地窗斜斜打進來,把整排書櫃的木紋曬得發亮。我蹲在書櫃最底層翻找,想挖幾本以前國中時看的舊漫畫出來回味,手指一本一本撥過去,突然碰到了書櫃和書桌交接處一本硬皮冊子。
那本冊子夾在幾本過期的商業周刊中間,深藍色封面,邊角磨得發白。我原本以為是媽媽以前考會計證照的參考書,正想把它塞回去,指尖碰到封底時卻覺得觸感不太對——太厚了,而且內頁的紙張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自己裝訂進去的。
我拉開書桌抽屜想找個位置把它放好,結果抽屜一開,一股淡淡的木頭混著舊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本類似的藍皮冊子,最上面那本封面印著公司名稱,是媽媽工作的那間貿易公司。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確認沒人,才把最上面那本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數字,每一筆都標了日期和項目名稱,字跡是媽媽的,端端正正的小楷。我快速掃了幾頁,原本只是好奇,但翻到第七頁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幾行數字旁邊沒有附上對應的發票號碼,金額加總起來大概四十萬出頭。我雖然不是會計系的,但基本的帳目邏輯還看得懂——這幾筆款項明顯被單獨拉出來記在另冊,後面還用紅筆打了個小小的勾。正常的帳,不會這樣記。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但手上動作反而更冷靜了。我拿出手機,一頁一頁拍下來,從封面拍到最後一頁,每一張都確保數字清晰可讀。拍完之後,我再把帳冊照原樣疊好,放回抽屜深處,連角度都調整得和原本一模一樣,然後把抽屜無聲地推回去。
整個下午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手機螢幕亮著,反覆看那些照片。四十萬。媽媽在公司幹了快十年的會計,這筆錢對她來說不算天價,但挪用公款這件事本身就是那條一旦被人抓住就永遠甩不掉的繩子。
我把每一張照片都備份到雲端,再存了一份到電腦的加密資料夾裡。做完這些之後,我才開始想——這條繩子,我要拿來做什麼。
說實話,我內心沒有太多掙扎。我從小就比同齡人早熟,觀察力強,很多事情看破不說破。媽媽那股長年壓抑在端莊底下的東西,我早就感覺到了。她每天穿深色套裝出門,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永遠盤得一絲不苟,但偶爾週末在家,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眼神會忽然放空,像是身體被困在某個讓她喘不過氣的殼裡。
我知道她需要一個缺口。只是她永遠不敢自己打開。
傍晚六點多,媽媽下班回來,手上提著超市的購物袋,進門就喊我:「幫媽把菜拿去廚房放,冰箱裡有昨天剩的滷肉,你先弄來吃,我等下煮飯。」
我應了一聲,走出去接過袋子。她脫下黑色低跟鞋,把西裝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裡面穿的是白色襯衫,領口照樣扣到最上面那顆。我若無其事地瞄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進廚房。
晚上吃過飯,媽媽在客廳看電視,我關在房間裡用手機新辦了一個微信帳號。頭像用了一張純黑色的圖,名稱打了一串亂碼,看不出任何個人資訊。我把其中一張帳頁照片存進這個帳號的相簿裡,然後開始打字。
「這幾筆帳,妳應該比我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停在輸入框上,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想了一下,又刪掉重打。
「明天開始穿黑色蕾絲內衣上班,早上出門前對著鏡子自拍一張傳給我。不然這張照片,明天就會出現在你們老闆桌上。」
發送。
客廳裡,媽媽的手機響了一聲。
我沒開房門,只把門拉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頓住了。她手指握著手機的力道大到指節發白,臉色從原本的放鬆直接刷成慘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電視裡的新聞都播完了一輪氣象預報。然後她開始打字,打了幾行又刪掉,刪掉又重打,反反覆覆十幾分鐘,最終發出去一句:「你是誰?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回:「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照不照做。」
她收到訊息後整個人往沙發靠背倒下去,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我在門縫後靜靜看著,等她稍微平復了一點,才把鏡頭對準媽媽的方向,調整焦距,讓畫面裡她的側臉和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框同時入鏡。
然後我按下了錄影鍵。
她對著手機又打了幾個字,發出去,等了一會兒,見對方不再回,才把手機重重蓋在自己大腿上,兩手摀住臉。她的肩膀在抖,但沒發出任何聲音,就那樣安靜地崩潰了大約五分鐘。
這時候她忽然抬起頭,轉向我房間的方向。
我沒來得及完全掩上門縫,她應該看到了我站在門後的那雙眼睛。我們隔著那道窄窄的縫隙對視了大概三秒。我臉上的表情很平淡,沒有擔心,沒有好奇,就只是看著她,像看待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然後我把門關上了。
關門之後我退回書桌前坐下,心臟跳得很快,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我從沒在媽媽臉上見過那種表情——恐懼、無助、憤怒、羞恥全部攪在一起,把她那張平時端莊得體的臉揉成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模樣。而我剛才和她對視的那三秒,我確定她什麼都沒看出來。她只看見她兒子像往常一樣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關門。
那一晚媽媽幾乎沒睡。我躺在床上,隔著牆壁聽見她房間裡來來回回的腳步聲,有時急促,有時停頓很久,中間還夾雜著幾次打開抽屜又關上的聲音。我推算她應該在確認那本帳冊是不是還在她手上,也應該在拼命回想誰有機會動過她的書桌。
腳步聲持續了大約兩小時才安靜下來。
隔天是週日,我睡到九點才起床。推開房門時,媽媽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客廳沙發上,米色西裝外套、深棕窄裙、膚色絲襪,和平常一模一樣的打扮,只有眼眶底下一層淡淡的青色出賣了她昨晚沒睡的事實。她見我出來,眼神閃了一下,很快低下頭去假裝滑手機。
我沒和她說話,走去廚房倒了杯牛奶,靠在流理台邊慢慢喝完。手機就放在我面前的檯面上,螢幕朝上,等著那聲通知音。
六分鐘後,提示音終於響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機,打開微信。那個黑色頭像的對話框裡,躺著一張剛傳來的自拍照。
照片是在她房間的大穿衣鏡前拍的。媽媽站在鏡子前,手機高舉過頭,往下拍了上半身。她穿著那件米色西裝外套,但領口的扣子沒有扣到最上面,而是敞開了兩顆,露出裡面黑色蕾絲內衣的細肩帶。蕾絲的紋路很精緻,襯著她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膚,反差強烈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表情卻和那抹性感完全矛盾——眼眶微紅,嘴角抿得死緊,眼神裡全是恐懼和屈從。像是被人用槍抵著後背,逼著她脫掉鎧甲,露出柔軟的內裡。
我垂眼看著照片,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摩挲,呼吸沉了一拍。說實話,我知道她身材不差,但從沒想過那套死板的深色套裝底下,是這種光景。那條黑色蕾絲肩帶像一把刀,劃開了她長年維持的端莊表面,露出底下壓抑已久的、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另一面。
我回了一句:「很好,今天記得時不時摸一下肩帶,提醒自己穿了什麼。」
她已讀,沒有回。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我聽到她在玄關穿鞋的聲音,探頭看了一眼,她照常提著公事包準備去公司加班。臨走前她回過頭,掃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丟下一句:「冰箱有午餐,自己微波。媽出門了。」
說完她低下頭,拉開門走了出去。我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大門,嘴角慢慢浮起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我把手機相簿打開,把她那張自拍單獨存進加密資料夾,和昨天拍下的帳頁照片整整齊齊排在一起——一邊是證據,一邊是逐漸收緊的繩索。
然後我切換到另一個微信帳號,翻出幾個月前就偷偷存下來的舅媽聯絡方式。她的頭像是一張自拍,棕色的波浪捲髮披在肩上,笑得明豔張揚,眼角那顆淚痣特別顯眼。
我點進她的對話框,開始打字。
一條繩子已經套牢了一個,第二條,也該開始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