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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奪母

3 · 碎碗聲裡,他下定決心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一陣,客廳那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聽見樓下大門被推開,門軸吱呀一響,緊接著是沈重的腳步聲,一步拖一步,像踩在爛泥裡。

陳永回來了。

他進門就粗聲粗氣地喊:「人呢?打盆洗腳水來!」聲音裡帶著酒氣,隔著樓板都聞得見那股渾濁的劣質白酒味。我坐起身,聽見雲紅姨從廚房快步出來,拖鞋啪嗒啪嗒地響,嘴裡應著:「來了來了,你小聲些,孩子都睡了。」

「睡什麼睡?才幾點?」陳永一屁股坐進布沙發裡,沙發彈簧吱嘎慘叫。我輕輕推開房門,走到樓梯口蹲下來,從欄杆縫隙往下看。

雲紅姨端著搪瓷盆從廚房出來,盆裡冒著熱氣。她彎腰把盆放在陳永腳邊,圍裙帶子在腰後勒得緊緊的,灰毛衣的下擺隨著彎腰的動作往上縮,露出一截後腰。那截腰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白,卻瘦得能看見脊柱的淺淺凹痕。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額頭,說:「水溫正好,你試試。」

陳永把腳伸進去,泡了不到半分鐘就皺眉:「這麼燙!你存心燙死我?」他抬腳一踢,搪瓷盆翻了,水嘩地潑了一地,濺上雲紅姨的褲腳。深灰色的褲管濕了一大片,貼在她的小腿上。

「對不起,我再去兌涼的⋯⋯」雲紅姨蹲下去,拿起抹布就擦。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的姿態像是隨時準備承受更多。陳永靠在沙發上,嘴裡還在嘟噥:「一天到晚笨手笨腳,老子在外頭累死累活,回來連盆洗腳水都伺候不好⋯⋯」

樓上忽然傳來陳辰的聲音:「吵死了!明天還要上學呢!」他從房間探出頭,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不耐煩。他往下瞟了一眼,看見他媽蹲在地上擦水,看見他爸癱在沙發上,眼裡沒有一絲心疼,只有嫌棄。說完就把頭縮回去,房門砰地關上。

我的手握緊了欄杆。

晚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炒青菜、煎豆腐、一碟臘肉炒蒜苗,還有一碗蛋花湯。雲紅姨給陳永盛了滿滿一碗飯,又給陳辰夾了塊臘肉。陳永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就皺眉:「鹹了。鹽不要錢是不是?一個月才掙幾個錢,經得起你這麼糟蹋?」

雲紅姨端著碗的手頓了頓,低聲道:「那下次我少放些⋯⋯」

「少放?你哪次記住了?」陳永放下筷子,酒氣混著怒氣往上翻,「說你不會持家你還不信。菜買蔫的,做飯沒個準頭,兒子功課也不管——你看看陳辰那成績,上回月考排到四十幾名,你這個當媽的幹什麼吃的?」

陳辰低著頭扒飯,聽見這話也不吭聲,只是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雲紅姨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抿緊了,眼眶慢慢紅起來。她站起身給陳永添飯,手很穩,碗沿沒有抖,可我注意到她轉身時,圍裙角在輕輕發顫。

陳永越說越來勁,言語也往下作的方向滑:「老子在外頭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福,連個男人都伺候不好,怪不得不招人待見⋯⋯」

這話太過了。

我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很清:「陳叔,阿姨辛苦了,您別這樣說她。」

滿桌靜默。筷子碰碗的聲音全都停了。

陳永愣住,酒紅的眼睛轉過來瞪著我,像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阿姨辛苦了。」我看著他,沒有躲開目光,「做飯洗衣打掃,伺候一家子人,從早忙到晚。您在外面掙錢養家,她在家也沒閒著。菜鹹了可以少放鹽,話說重了可收不回來。」

陳永的臉漲成豬肝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碗筷震得叮噹響:「你個外人懂個屁!老子教訓自己老婆,輪得到你插嘴?吃我們家的飯還多嘴,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他抓起手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幾片,白花花的米飯濺了一地,一片碎瓷崩到雲紅姨腳邊,在她布鞋面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陳辰這時候倒來了精神,抬起頭幫腔:「就是,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管起我爸來了?真有意思。」他撇著嘴,眼裡閃著一種小人得志的光。

「夠了!」雲紅姨忽然站起來,聲音發抖,卻比任何時候都大。她繞過桌子,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樓梯口推。她的手很涼,指節上的龜裂口子硌在我手腕上,粗粗的,像砂紙。「小崇,別說了——你上樓去,快上去。」

「阿姨——」

「求你了,別說了。」她把我推到樓梯口,聲音忽然低下去,啞得幾乎聽不見。她抬起頭看我,眼眶裡蓄滿了淚,卻一滴都沒掉下來。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點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怕我因為她而遭殃。她把我推進房間,從外面把門拉上。

「小崇,別出來。」她在門外輕聲說,語氣急切卻仍溫柔。然後她的腳步聲匆匆下樓,緊接著客廳裡又傳來陳永摔東西的聲音,盤子砸碎的脆響,椅子被踢翻的悶響,還有雲紅姨壓抑的嗚咽,細細的,像被棉被摀住了嘴。

我一拳捶在牆上。石灰牆面冰涼堅硬,指節傳來鈍痛,可那痛抵不過胸口那團火。我站在門後,聽著樓下陳永粗野的咒罵聲,聽著陳辰若無其事上樓的腳步聲,聽著雲紅姨斷斷續續的啜泣。那哭聲很輕,像是怕吵到鄰居,怕丟了誰的臉。

深夜。隔壁房間又傳來窸窣的說話聲,陳永的聲音低沈含糊,帶著酒意和另一種我聽不懂的粗重。然後是雲紅姨的聲音,很小,像是在拒絕什麼。接著是床板吱呀的響動,和幾聲壓得極低的嗚咽。我用枕頭矇住頭,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來,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

天快亮的時候,我再也躺不住。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下看。

院子裡那盞昏暗的灶間燈還亮著。雲紅姨獨自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身上披著一件舊棉襖,裡面還是那件灰毛衣。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側臉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神情木木的,眼睛望著灶火,卻像什麼都沒在看。眼角有一道乾涸的淚痕,從眼尾一直延到鬢角,在火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她坐了很久,一動不動。然後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那隻手上還貼著我前天替她貼的創可貼,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被水泡得發白。

我看著那道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沈了下去,又浮了上來。喉頭發緊,眼眶發熱。

「雲紅阿姨。」我在心底說,聲音只響在自己胸腔裡,「從今以後,我來疼妳。」

天邊泛起魚肚白,院裡的晾衣繩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我聽見樓下廚房傳來輕微的碗碟碰撞聲——雲紅姨已經開始收拾昨夜摔碎的碗。瓷片被一片片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裡,發出清脆而短暫的響聲。

我下樓走進廚房。她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最後一塊碎瓷。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角的淚痕已經擦乾了,只是眼眶還腫著。「吵醒你了?」她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對不起啊小崇,昨晚⋯⋯讓你見笑了。」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上的龜裂口子在晨光裡格外明顯,一道道,像乾涸的河床。她愣了一下,想抽回去,我沒放。她身子往後縮了縮,卻因為蹲著的姿勢不穩,整個人輕輕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隔著棉襖和毛衣,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形狀,很瘦,很輕,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

「阿姨,妳不用道歉。」我說。

她的眼眶又紅了,嘴唇顫了顫,低下頭去。我扶著她站起來,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我本能地伸手攬住她的腰。手掌從棉襖下擺滑進去,隔著薄薄的灰毛衣,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一團柔軟的弧度。那是她乳房的側緣,溫熱的,軟得不可思議,在毛衣底下微微起伏著。我感覺到自己掌心下面的心跳,很快,很亂。

她僵住了。我也僵住了。

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我把手抽回來,低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搖搖頭,沒說話。耳根慢慢紅了,那紅從耳垂蔓延到脖頸,消失在灰毛衣的領口裡。她把碎瓷丟進垃圾桶,轉身去擰抹布,動作比平時快,水龍頭的水聲嘩嘩響著,把這一刻的尷尬沖得很淡。

「對了,」她忽然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啞,語氣卻故意放得很平,「後天學校開學,你們班班主任是個姓麗霞的女老師,據說嚴得很。你⋯⋯你功課上多用點心,別讓人挑毛病。」

「麗霞?」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嗯,四十多歲了,教語文的。」她把抹布擰乾,開始擦灶台,背對著我,灰毛衣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你好好念書,別的事⋯⋯別管太多。」

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沒有應聲。晨光從廚房的小窗透進來,落在她肩上,把那件舊棉襖照出一層薄薄的灰白。她的低馬尾鬆了,幾縷碎髮垂在頸後,隨著擦拭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轉身上樓,腳步很輕,心裡卻很重。

推開房門,我看見書桌上陳辰的課本還攤開著,上面用圓珠筆畫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我走過去合上書,手指按在封面上,指節昨晚捶牆的地方還泛著淡淡的青紫。

這份母愛,他們不珍惜。

從今以後,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