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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里的淫亂

8 · 厂区的白昼

我醒來的時候,廚房裡有聲音。

不是那種鍋碗碰撞的吵鬧聲,而是很輕、很節制的動靜——筷子碰到碗邊,一下,然後停住。煤氣爐點燃的噠噠聲響了幾下,接著是水滾的聲音,被刻意調小了火。腳步聲從廚房移到客廳,又移回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

我躺在床上沒有動,盯著天花板那盞從來沒開過的吊燈。灰塵在燈罩上積了一層,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是那種清晨特有的蒼白色,照在牆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鼻腔裡還殘留著洗髮水的味道。昨晚那點若有若無的甜,在被窩的熱氣裡發酵了一整夜,變成一種更淡、更像記憶的東西。我翻了個身,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螢幕亮起,時間是六點五十二分。

訊息欄裡有一條未讀。我點開,是章倡半夜發來的,內容只有一行字:「兄弟你還活著嗎」後面跟了一個猥瑣的表情包。我沒回,把手機扣在床上,坐起身來。

推開房門的時候,我看見母親的背影。

她站在廚房流理檯前面,穿著搬運廠那套灰色的工作服。衣服有點大,肩膀的位置空出一截,腰身的線條完全被布料吃掉了。她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用那種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繞了三圈,幾根碎髮貼在後頸上,那裡有一層很薄的汗,被廚房的水蒸氣蒸出來。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醒了?」她說,聲音跟平常一樣,不高不低,尾音微微往上飄,像是問句但又不期待回答。「粥快好了,先去洗臉。」

我應了一聲,走進廁所。洗臉盆旁邊的鏡子映出我的臉——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是被風吹了一整夜。我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到臉上,再用毛巾擦乾的時候聞到了毛巾上那點淡淡的皂味,跟她昨晚耳後的洗髮水味道不一樣,更素,更日常。

出來的時候粥已經擺在桌上了。兩碗白粥,一碟榨菜,一碟炒蛋,還有一小盤昨天剩的醬油滷豆幹。母親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筷子夾了一小撮榨菜放在粥面上,沒有急著吃。

我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一聲尖銳的響,在這個安靜的早晨裡顯得特別刺耳。母親的手頓了一下,湯匙在碗邊輕輕一敲,然後繼續攪動那碗粥。

「廠裡今天進了一批新貨,」她說,眼睛看著碗裡的粥,語氣像是在匯報工作。「可能要加班到晚上。」

「嗯。」

「晚上回來吃飯。」她抬起頭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大約兩秒,然後移開了。那兩秒裡我沒有在她眼睛裡找到任何東西——沒有試探,沒有質問,沒有昨晚天台上的那點濕潤。她的眼瞼有點腫,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但那層薄薄的浮腫被她的表情壓得很平,平到幾乎看不見。

她把粥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慢。我注意到她端碗的手——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指甲油,甲床的顏色是健康的粉,但指尖那一小片皮膚微微泛白,上面有幾道淺淺的裂痕。那是長期搬運貨物留下的繭,被水泡過之後翻起來一點死皮。

我見過那隻手扶在我肩上的樣子。昨晚在天臺上,黑絲襪、吊帶裙、細跟涼鞋,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把她包裝成另一個人,但那隻手還是同一隻手,指尖同樣粗糙,同樣有力,卻在黑暗中不停地顫抖。

現在這隻手端著碗,穩得像一塊石頭。

「怎麼不吃?」她問。

我低下頭,把粥扒進嘴裡。白粥煮得很爛,米粒都化開了,是她一貫的做法。我媽煮粥從來不加皮蛋瘦肉那些花俏的東西,就是米和水,頂多放幾片薑。她說這樣養胃。

我們在沉默中吃完了這頓早餐。碗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偶爾有人清喉嚨的聲音,把這個早晨填得滿滿的,卻又空得讓人心慌。

她先吃完,把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我坐在餐桌前沒動,聽著她洗好碗、關水、擦手,然後從廚房走出來。她的腳步聲停在客廳與玄關的交界處,那裡有一面全身鏡,是她出門前一定會經過的地方。我聽見她對著鏡子整理衣領的聲音,布料摩擦布料,很細碎的沙沙聲。

「晚上回來吃飯,」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輕,像是自言自語。

「知道了。」

她走到玄關換鞋。那雙淺口的黑色中跟鞋,鞋跟大概五公分,鞋面上有一道淺淺的摺痕,是長期穿出來的痕跡。她彎下腰,手指勾著鞋幫,把腳塞進去,動作很快,沒有坐下來換,就那樣單腳站著換完了一雙鞋。那個瞬間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小腿的肌肉繃緊,在灰色工作褲底下現出一條流暢的線條,然後鬆開。

門開了。她側過身,半邊臉被門外走廊的光打亮,另外半邊還留在室內的陰影裡。

「走了。」她說。

「嗯。」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很清脆,然後是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粥的熱氣已經散盡了,碗底殘留的那層米湯凝成一層薄薄的膜。

手機在房間裡響了一聲,是 QQ 訊息的提示音。我走回房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不是章倡,是奶牛琪發來的,內容是一張圖,縮圖看不清楚是什麼,底下配了一行字:「昨天的事別跟我媽說太多。」

我沒點開那張圖,直接退出了對話框。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點開了另一個對話框。

那個對話框的背景圖是一張老照片——女人靠在大樹上,穿著牛仔褲和襯衫,戴著細框眼鏡,對著鏡頭笑。備註只有兩個字:媽媽。

我打了幾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打字框裡的光標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最後我發出去的那條訊息很簡短:「媽,今天加班不要太累。」

訊息發出去之後,我盯著螢幕看了大概三分鐘。對話框裡沒有出現「正在輸入...」的字樣,也沒有回覆。

我退出對話框,翻了一下手機裡的檔案管理。加密資料夾藏在一個不起眼的子目錄裡,點開需要輸入密碼。我輸入了六位數字,資料夾打開了。

裡面只有一個檔案。

我沒有點開它。就那樣看著那個檔案名稱在螢幕上亮著,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過了大約十秒,我退出資料夾,把手機螢幕關掉,扔在床上。

然後我躺回去,閉上眼睛。

客廳的時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的聲音傳進房間裡,很規律,很頑固。窗外的貨車喇叭聲偶爾響一下,遙遠又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想起她剛才回頭看我的那一眼。平淡,無波,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但她今天沒有化妝,連口紅都沒擦。她以前上班一定會擦口紅的,那種最便宜的豆沙色,塗在嘴唇上不太顯眼,只是讓氣色好一點。今天我沒有在她嘴上看到那抹豆沙色,只有嘴唇本來的顏色,很淡,有些乾裂。

還有她的眼瞼。那層浮腫很薄,薄到隨便一個人都會忽略,但我沒有忽略。因為我知道她哭過之後眼瞼就會這樣,從小就知道。小時候她跟我爸吵完架,第二天早上眼睛一定是腫的,但她從來不解釋,只會在煮粥的時候多加一點糖,好像甜的東西可以把什麼蓋過去。

我睜開眼睛,翻身坐起來,拿起手機。

第二次發訊息的時候,我的手指比剛才穩了很多。光標在打字框裡閃爍,我逐字逐字地敲下去,沒有猶豫,沒有修改。

「晚上加班結束之後,去買一套新的衣服。黑色的,裙子,不要太長。絲襪也買新的,要薄的。鞋子換一雙跟高一點的,細跟。然後找一家旅館開房間,把地址發給我。化妝,化到我認不出妳為止。」

發送。

訊息送出去的那一刻,我吐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從昨晚就壓著的石頭沒有消失,但鬆了一點點,像被人挪了一下位置。

我沒有等她回覆。把手機放進口袋,起身走到廁所,對著鏡子刮了鬍子,用水把頭髮抓順,換上一件乾淨的 T 恤。鏡子裡的那張臉看起來比昨天更瘦了一些,顴骨下面的陰影更深,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我在玄關坐下來,穿好球鞋,繫鞋帶的時候手指碰到鞋舌上的灰塵,那是昨晚在天臺上沾的。水泥地上的灰,很細,灰白色,跟這座城市所有老舊建築的塵埃一樣。

推開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那張沙發還在那裡,上面鋪著那條舊了的米色沙發巾,邊角有些起毛球。我媽坐在那張沙發上自慰的那個夜晚,光線很暗,電視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那張通紅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我把門帶上,走進走廊。聲控燈在我頭頂亮起,橘黃色的光,跟昨晚樓梯間裡的光一樣的顏色。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備註只有兩個字的對話框。

「好。」

只有一個字。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去哪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標點符號。就一個字。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樓道。清晨的陽光已經變白了,照在廠區宿舍樓的外牆上,把那片洗了十幾年的淺黃色磁磚曬得發亮。遠處搬運廠的鐵門已經打開了,幾輛貨車正在倒車入庫,柴油引擎的轟鳴聲混著搬運工的吆喝聲,把這座城市的早晨攪得熱氣騰騰。

我站在樓下,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隔著兩條街,那排老舊平房的屋頂在陽光下閃著一層薄薄的灰。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訊息,是行事曆的通知提醒:下午兩點,搬運廠,輪班報到。

我把通知滑掉,把手機塞進口袋最深的那個角落。然後邁開腳步,走進這座城市白晝的噪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