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外暴雨如注,山路塌了兩處,老師和一票同學全困在山腰的民宿,只有我跟她被隔在這棟荒廢已久的舊圖書館裡。
她叫沈知微。
打從進校門那天起,這名字就像某種鍍了金的傳說,走到哪都有一群人捧著。三個哥哥把她的生活圍得像堡壘,校內那群學妹更像貼身侍衛,連上個廁所都有人陪。男生別說追,靠近三步就被那些眼神擋回去。
說穿了她就是被供在玻璃罩裡的瓷器。
我靠在書架邊,看她站在窗前往外打電話,打了第四通還是沒訊號。她捏手機的,指節都發白了,側臉的,線條卻還硬撐著,那副高傲。
「你別站在那邊。」她轉過頭,下巴微抬。
我沒動。
「我說,你別站在那邊。」她又重複,語氣像在使喚司機。
我笑了。不是被她嚇到,是覺得好笑。
「這裡沒有妳哥,也沒有妳那群學妹。」我聲音不大,每個字卻清清楚楚,「妳現在能命令的只有窗戶外面的雨。」
她怔了一瞬。那雙漂亮的眼睛瞪過來,嘴唇抿成線。
「你知道我是誰嗎?」
「全校都知道妳是誰。」我往她那兒走了兩步,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篤、篤,「但妳知道我是誰嗎?」
她沒接話。她當然不知道。周予沉這名字在學校就是個邊緣符號,沒人緣、沒圈子,成績好到離譜但從不跟人打交道。女生覺得我陰沉,男生覺得我難惹,誰都不會浪費時間接近。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她踩著高跟鞋才到我下巴。
「手機借我。」她轉移話題,手伸出來。
掌心朝上,白嫩嫩的五指張開,連指甲都修得一絲不苟。這隻手大概這輩子沒做過,比翻課本更粗重的,事。
我沒給手機。我伸手握住她手腕。
她猛地抽氣,另一隻手直接甩過來想打我耳光。我另隻手接住,兩隻手腕被我扣在一起,往上一提,她整個人被拽得踮起腳尖。
「放開!」她聲音裡終於出現裂縫。
「妳在學校能橫著走,是因為所有人都讓著妳。」我把她手腕併攏按在她頭頂上方,她背抵著書架,呼吸急促起來,「但現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會讓妳。」
「你、你放開我,不然我哥——」
「妳哥在山下,山路塌了。」我靠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感受到她整個人僵住,「等雨停、路搶通、車能上來,最快明天。這期間,這裡只有妳跟我。」
她睫毛顫得厲害。那雙向來只給人冷眼的眼睛,此刻浮出清晰的恐懼。
我看懂了。外界說她高傲、冷豔、不可一世,全是狗屁。她就是個被保護到連害怕都不知道怎麼藏的,女生。
我鬆開她手腕,退後一步。
她跌坐在書架底層的矮櫃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倔強,不如說她根本沒學會怎麼在沒有保護傘的情況下示弱。
我不急。
我拉了張積灰的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哭出來。」我說。
她搖頭。
「我說,哭出來。」我重複,語氣一樣平淡。
她死命憋著嘴唇都咬白了。我伸手扣住她下巴,拇指壓上她下唇,硬是把那片被咬住的軟肉從齒間撥出來。
「不準咬。」
眼淚終於從她眼角滑下來。一顆,然後第二顆。
「你到底想怎樣?」她聲音啞了帶著鼻音。
我沒回答。因為說實話,在這一刻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樣。我只是討厭她那層殼,討厭她那副理所當然的姿態,討厭她站得那麼高卻從來沒低頭看過腳下。
但現在她哭了。
防線崩塌的聲音很安靜,就是眼淚砸在手背上的聲音。
我把手從她下巴移開。她沒躲。
「妳餓嗎?」
她愣住,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我從揹包裡翻出一個麵包,撕開包裝遞給她。她接過去,兩手捧著小口小口咬,像隻被嚇傻了的兔子。
我看著她把麵包吃完,把掉在裙子上的碎屑用指尖捻起來吃掉。這個動作讓我有點意外。千金大小姐,衣服髒了應該嫌棄才對。
「謝謝。」她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我沒應聲,只把水瓶也遞過去。
外面的雨更大了打在屋頂鐵皮上,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圖書館裡只剩角落一盞應急燈,黃澄澄的光打在她半邊臉上,睫毛還濕著鼻頭紅紅的嘴唇因為剛才咬得太用力而微微腫起來。
她在看我。不是之前那種俯視的、防備的眼神,是好奇,是警戒裡混著一點複雜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周予沉。」
她頓了頓,像在腦中搜尋這個名字,最後放棄。
「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我靠回椅背,手擱在膝蓋上,「但今晚之後,妳會記得很清楚。」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沒再多說。因為不需要。
暴風雨還整夜。這座空蕩蕩的舊圖書館,只有書頁發黴的氣味、生鏽窗框被風吹得嘎吱作響的聲音、還有一個終於失去所有盔甲的女王。
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縮在書架角落,像隻被逼到牆角卻不知道該不該逃跑的雛鳥,眼裡還掛著未乾的淚,時不時偷看我的方向。
我把應急燈調暗一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