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美裡小姐不太一樣。
我從便利商店回來,拎著她交代的啤酒和零食,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只開了一半。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半瓶已經喝空的紅酒,手裡還握著杯子,紫色短髮有點亂,眼神看著桌面上的什麼東西。
「真嗣,過來陪陪我。」
她的聲音沒有平常那種爽朗的元氣。我把袋子放在流理臺上,走近幾步,才看見桌上攤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有個男人,穿著研究員的白袍,表情很嚴肅。
「我爸。」她的手指敲了敲照片邊緣,「今天是他的忌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我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保持一個手臂的距離。美裡小姐轉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不太像笑的表情。
「你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她說。
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我搖搖頭。
「我不會喝酒。」
「我知道。只是⋯⋯」她把手收回來,轉動著杯腳,「有時候我希望你可以不用這麼拘謹。在我面前。」
客廳很安靜。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突然明顯起來。美裡小姐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鬆的居家T恤,下半身是運動短褲,光著腳踩在椅子橫桿上。她平常在家就是這個樣子,但今天我看她的時候,心跳的速度有點不太對。
「真嗣。」
「嗯。」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讓你住進來?」
這個問題她以前沒問過。我愣了一下。
「因為⋯⋯我是的駕駛員,需要就近照顧。」
「官方說法。」她往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還有呢?」
還有什麼?我看著她的側臉。餐桌吊燈的光落在她的鎖骨上,領口遮住了大部分,但光照得到的那一小片皮膚,看起來很溫暖。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
美裡小姐轉過來面對我。她的眼睛因為酒精有點水潤,但眼神很專注。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臉上沾了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她最後說。
她把手伸過來,就只是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但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我的臉。
我懂她的意思。
我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指立刻收攏,握住我的手掌。她的手心很燙,觸感有點粗糙,是指尖上那些長年按鍵盤留下的繭。
「你的手好冰。」她說。
「外面下雨。」
「笨蛋,不會撐傘嗎。」
她還是沒有放開。我的手掌開始回溫,那股熱度從她的手心傳過來,沿著手腕、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來回畫著很小的圈。
我應該把手抽回來。但我的身體沒有動。
「真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有沒有被人真正抱過?不是打招呼的那種。」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我感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美裡小姐不等人回答,她已經站起來,繞過桌角,從旁邊彎下腰,把我整個人圈進她的擁抱裡。
T恤的棉布料貼著我的臉。她身上的味道是紅酒混著淡淡的沐浴乳,還有另一種我沒辦法命名的氣息。她的手臂收得很緊,胸口壓在我的肩上,柔軟而沉重。我全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放鬆。」她在我頭頂上說。然後她開始摸我的頭髮。
手指從我的頭頂滑到後腦,再回到前額,把落下的瀏海撥開。這個動作不帶任何雜質,就只是撫摸。但我察覺到自己握在腿上的拳頭,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的手指順著我的後頸往下,停在肩膀上。透過制服襯衫的薄布料,我清楚感覺到她每一根手指的位置。她在我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像在試探什麼。
「你有點太瘦了。」她的聲音低柔,但語氣很穩,「這邊的骨頭都摸得到。」
我終於稍微抬起頭。這個角度正好對上她的眼睛,距離近得太誇張了。她的睫毛很長,眼睛裡映著餐桌上那盞小小的橘色燈光。
美裡小姐微微側過頭。
然後她的嘴唇落在我的額頭上。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停留很久,溫暖,乾燥,帶著一點點紅酒的澀味。我閉上眼睛,但其他感官反而變得更敏銳——她的呼吸掃過我的眉骨,她的手還按在我肩膀上,而我自己的心跳聲大到幾乎佔據所有的聽覺。
她慢慢退開。
「⋯⋯浴室的水龍頭好像還沒關緊。」
我轉頭看向浴室的方向。當然什麼聲音也沒有。美裡小姐站直身體,把手收回去,撥了撥自己的頭髮,臉上出現一個太過刻意的笑容。
「早點睡,明天還要模擬測試。」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沒有回頭。
我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張照片,還有她喝剩的半杯紅酒。
我的手背上,她手心留下的溫度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