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黃昏總是特別安靜。
我跪在聖母像前做完最後一遍晚禱,聽見懺悔室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一輕一重,像拖著什麼東西。我站起身,整理好黑色修女服的裙擺,走進懺悔室,在木板這一側坐下。
「請進來。」
木門被推開。對面的人坐下時,我聞到一股混著汗味和街道灰塵的氣息。透過木格柵欄的縫隙,我看見一頭灰白的亂髮和滿是汙垢的臉。
一個乞丐。
他沉默了很久。我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像壓著什麼東西喘不過氣來。
「我……」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我快瘋了。」
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每天晚上,那些念頭就像蟲子一樣爬滿我的腦子。」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看到年輕女孩走過,就會想像她們的身體……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住。我試過禱告、試過喝酒把自己灌醉,都沒用。」
他的拳頭一下下捶在木板上,聲音裡帶著真實的痛苦。
「昨天晚上,我看到一個女孩在巷口等人。我就站在陰影裡看著她,腦子裡全是骯髒的畫面。後來她等的人來了她笑著跑過去……」他的聲音碎了,「如果那人沒來呢?如果我走過去了呢?」
我閉上眼睛。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來,但我沒有退開。
「你是個可憐人。」我輕聲說。
對面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神父呢?我想要神父。」他突然問。
「神父今天不在。」我說,「你可以跟我說。」
他又沉默了。木板的縫隙間,我看見他佈滿皺紋的臉抽搐了幾下。
「我沒資格向神懺悔。」他終於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只配被鞭打,被趕出去。」他的手從木格間伸過來一小截,指甲裡全是汙泥,手指因為長年在外凍得粗大變形。
那隻手就停在木格中間,像在等著被推開。
我看著那隻手。想起神學院的教導,想起基督擁抱麻瘋病人的故事。然後,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驚訝的事。
我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立刻縮回去。
「你——」
「神從不看輕受苦的人。」我說,「祂只看見你的痛苦。」
對面傳來急促的吸氣聲。然後是更重的嗚咽,像堵了太久的水終於找到裂縫。
「我該怎麼辦?」他問,「要怎麼才能擺脫這些念頭?」
我沉默了。木板這一側,我的手放在大腿上,修女服粗糙的布料傳來輕微的壓力。我想起自己十五年前站在那個十字路口——不是選擇婚姻,就是選擇神——的時刻。我也記得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身體裡升起的不被容許的渴望。
我從未真正擺脫過。
「也許你不用擺脫。」我聽見自己說。
「什麼?」
「罪惡感像鎖鏈,你越掙扎,它纏得越緊。」我的手慢慢移到木格的閂門上,「如果……有一個地方,你可以放下這些,不被審判呢?」
手指勾住木閂。木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的呼吸停了。
木窗緩緩拉開。我感覺到冷空氣從開口流進來,吹在我鎖骨的位置。對面,他的眼睛從黑暗中浮現——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正緊緊盯著我。
我伸手解開修女領下的第一顆鈕釦。
「讓我分擔你的罪。」
黑色的布料鬆開,露出脖頸下一小片皮膚。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整個人僵在原地。
「神派我來的。」我的聲音很平靜,手指停在第二顆鈕釦上,「不是為了審判你,是為了承接你的痛苦。」
第二顆鈕釦滑開。鎖骨完全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修女……你……」
「你的罪會透過我,回到祂那裡。」我看著他,「你只需要放下一切,看著我就好。」
木窗外,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痛苦和慾望像兩頭野獸在撕咬。
我慢慢拉下領口的布料,露出完整的肩膀。
「來。」
教堂的鐘聲在遠處敲響。昏暗的懺悔室裡,只剩下他的喘息和我平靜的注視。
他顫抖著將那雙骯髒的手伸向木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