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人的家在米花町三丁目一棟六層公寓的四樓,門牌邊掛著「田邊」兩個字。小五郎叼著已經只剩白色塑膠柄的棒棒糖棍,伸出食指正要按門鈴,柯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訊息的通知音,是系統專屬的那種低頻蜂鳴,像有人拿音叉在他耳膜上輕敲一下。
視野右上角的系統面板自動展開,半透明螢幕上跳出一行橘色文字:【隱藏任務觸發——「青梅竹馬的晨間遊戲」】。底下的任務說明只有簡短兩行:在時限內完成指定互動,獎勵解鎖「催眠暗示」進階應用模組。
柯南盯著那行字看了零點五秒,然後感覺到有人從背後靠近。洗髮精的味道先到,花香調,混著一點微鹹的汗味——蘭彎下腰,伸手繞到他胸前,兩根手指捏住他領結兩端輕輕往外拉整。
「歪掉了。」她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下來,氣息拂過他後頸的碎髮。
從這個角度,他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見她襯衫領口因為彎腰而鬆開的弧度。陽光從樓梯間的氣窗斜斜打進來,穿過她垂落的長髮縫隙,在她鎖骨下方那一片皮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系統面板上的數據自動浮現,但他根本不需要看,那些數字他已經背得比乘法表還熟。
「叮咚——」小五郎按了門鈴,不耐煩地用鞋尖敲著地面。
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中年男人的臉,眼袋很重,臉色蠟黃。他看見小五郎,立刻把門推開,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毛利先生!太好了您終於來了,請進請進——」
小五郎把棒棒糖棍隨手往樓梯間垃圾桶一扔,換上那副他自認為很專業的沉穩表情,跨進門檻。柯南正要跟上去,書包背帶卻被蘭從後面輕輕拉住。
「等一下,」蘭蹲下來,兩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轉向自己,「領結還沒弄好。」
她現在跟他平視了。那雙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瞳色是淺淺的琥珀,陽光從瞳孔邊緣滲進去,像蜂蜜在玻璃杯裡被攪動。她抿著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柔得過分,一點防備都沒有。
「柯南,你剛剛一直盯著我看耶。」她說,語氣不是質問,比較像在陳述一件她覺得有趣的事,「怎麼了?」
柯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漏了一拍,他甚至感覺得到那一下空拍在胸腔裡撞出的回音。系統面板右側的催眠術圖標開始閃爍,橘色邊框一明一滅,底下跳出提示文字:【催眠術可開始使用。目標已鎖定:毛利蘭。距離:四十七公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百分之九十七點三。這個數字在他視野裡亮得刺眼。
他慢慢舉起右手,指尖對準蘭的額頭。動作很慢,慢到看起來像個小孩在猶豫要不要碰什麼燙的東西。
「蘭姐姐,」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蹲在他面前的她能聽見,「妳頭髮上有東西。」
指尖距離她的額頭還有五公分。
三公分。
一公分——
樓上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那種看到老鼠的尖叫,是從喉嚨深處被恐懼硬擠出來的、尖銳到幾乎能刮破耳膜的聲音。緊接著是重物撞擊樓梯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是什麼東西重重摔在一樓地板上的聲音。
蘭猛地站起來轉頭看向屋內,身體本能地擋在柯南前面,右手已經下意識握拳——那是空手道選手的反射動作。
小五郎從客廳衝出來,臉上的專業沉穩表情碎得一乾二淨。他看見樓梯口倒著的人影,罵了一聲「靠」,三步併兩步跑過去。
柯南把手放下來,系統面板上催眠術的圖標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案件解析模組強制彈出,紅色邊框急速閃爍。文字一行一行飛快跳出:
【案件解析啟動——】
【被害人:田邊俊一,四十二歲,本案委託人。】
【外傷:額角撕裂傷,出血量約兩百毫升。後腦有一處圓形凹陷,與樓梯扶手轉角處金屬裝飾物吻合。】
【初始判定:失足墜落。】
【交叉比對中——】
【比對結果:死者右手掌心有防禦性抓痕,指甲內殘留皮膚組織與棉質纖維。玄關鞋櫃上第三雙拖鞋底部有與樓梯地毯相同材質的絨毛,但鞋頭朝向與死者墜落方向不符。】
【修正判定:這不是意外,是謀殺。】
柯南抬起頭。
田邊俊一仰面倒在樓梯口,一條腿還掛在第三階樓梯上,姿態彆扭得像被隨手丟在地上的木偶。額角的血沿著太陽穴淌下來,在地板上慢慢擴成一灘深紅色。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嘴角的表情停留在墜落前的那一瞬間——驚恐、不可置信,還有一點點來不及轉成憤怒的錯愕。
二樓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人。
女人,三十出頭,穿著米色居家長裙,雙手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樓下的屍體,嘴唇在顫抖,但眼睛裡沒有淚水。
「老公⋯⋯」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我、我聽到聲音出來看⋯⋯他摔下去了⋯⋯」
系統又跳出一行字:【嫌疑人一號:田邊真由子,三十四歲,死者妻子。右手無名指有新鮮抓痕,與死者指甲內皮膚組織型態吻合。】
小五郎蹲在屍體旁邊,用兩根手指探了探頸動脈,然後抬頭對門口的蘭搖搖頭。他掏出手機撥號碼,聲音難得地嚴肅:「這裡是米花町三丁目⋯⋯對,有人墜樓,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
蘭站在玄關沒有進去,一隻手還保持著把柯南擋在身後的姿勢。陽光從敞開的大門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那道光剛好停在血泊邊緣,像連光都不敢再往前跨一步。
柯南把手機收回口袋,系統面板靜靜懸浮在他視野角落。案件解析已經把動線圖、物證位置、嫌疑人說詞的矛盾點全部整理成樹狀圖,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把這件謀殺案從頭到尾拆解得乾乾淨淨。
但他現在想的不是這個。
他想的是一分鐘前,蘭蹲在他面前,距離四十七公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她問他為什麼一直盯著她看,笑得毫無防備,髮絲間漏下來的陽光照得她瞳色像蜂蜜。
然後樓上那聲尖叫把一切都打斷了。
他深呼吸一次,把胸腔裡那股不上不下的煩躁硬壓下去,跨過門檻走進屋內。皮鞋踩在玄關地板上,繞過那灘還在擴大的血,走到小五郎旁邊。
警察來之前,這間屋子裡的四個人——一個死者的妻子、一個被尖叫聲打斷推理的名偵探、一個空手道高手女高中生、一個身體是小孩腦袋裡裝著系統的外來者——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牆上的時鐘在走,秒針跳動的聲音比平常響,一下一下,像在倒數什麼。
柯南低頭看著屍體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系統面板上的案件解析已經自動生成完整推理鏈,只差最後一步的指認環節。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拇指輕輕摩擦著手機邊緣。
快點解決掉吧。
他還有沒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