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長廊就空了。
我沒有數。數了也沒有人會問。我只是跪在乾草上，膝蓋陷進那兩個淺坑裡，像被自己的體重慢慢壓進地面，壓到最後連跪著的姿勢都不再是我的，是這間馬房在我身上留的印子。
黑砂在右後方。牠的呼吸很慢，慢得像這整座馬場都跟著牠的肋骨架一起起伏。我盯著門框外那截長廊，黑漆漆的，廊底有盞很淡的夜燈，把地面照成一條發亮的帶子。長廊被掃得光亮，這我記得。里奧說過，有次，好像是很久以前，我剛來不久的時候，他檢查地面，說水槽每兩天換一次水。那時候我還會記這些，像背口訣，以為記得夠多就能知道自己是誰。
現在那些口訣還在，只是不再像口訣了。它們變成一種更淺的東西，像水槽裡那層薄薄的水光，照得見人，照不進底。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去記日子的。也不記得是從哪一天起，雷霆被牽走之後，還是被黑砂壓在身下的某一次，我忽然覺得「昨天」和「明天」都是同一塊鐵皮，正面是亮的，背面全是鏽，翻來翻去都是一樣。
水槽在滴。
一滴，過很久，又一滴。我聽見那個聲音落進不鏽鋼的水面，很清，清得不像這裡該有的聲音。像某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個句號反覆蓋在同一個位置，蓋到紙都破了，還在蓋。我沒有跟著數。里奧沒叫我數。母畜不需要想，只需要服從。這句話現在也不像話了，它變成一條更細的線，縫在我的呼吸和黑砂的呼吸中間，我吐氣，牠吐氣，線就抖一下。
乾草上有東西黏在虎口。我慢慢動了動手指，沒有低頭去看。那東西已經乾了，碎成很小的一片，貼在皮膚上，像多出來的一小塊繭。上一輪留下了什麼，又被我舔掉過什麼，牆邊的灰色毛巾疊在哪裡，我全都記得。但那種記得沒有重量。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影子在燈下會歪，知道歸知道，不會蹲下去把影子扶正。里奧這次沒有叫我清潔。這幾個字在我腦子裡浮起來，又沉下去。我沒有去找理由。理由是他的，不是我的。他走的時候沒關門，也許就是要我連「等」都不必做成一個完整的姿勢。
長廊盡頭早就沒有聲音了。那扇門關上的悶響像最後一顆石子丟進深水，水面合起來，就再也看不出有東西掉下去過。我的後頸還有一小塊是熱的。他指腹壓過的地方，皮膚自己記得，像被很輕地燙了一下。我把那點溫度含在皮膚底下，不碰，不吹，不讓它散。因為散掉之後，這裡就真的只剩乾草、黑砂、水槽，和我這具端端正正跪好的身體。不是怕。只是那點溫度至少證明了剛才有人來過，有人又走了。而我是那個被留下來、需要等到明天早上的東西。
時間在長廊上慢慢爬，像水漬沿著磁磚縫往低處滲。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眨眼。馬房裡黑得均勻，乾草堆在角落微微反潮，那氣味一陣一陣浮上來，腥，甜，混著黑砂身上的馬毛味。以前我會把這種氣味拆開來，一層一層去認，像花店後面的小倉庫，水桶、報紙、塑膠套、百合爛掉時那種甜腥味，全都長得不一樣。現在我不拆了。現在它們全疊在一起，變成同一種東西，名叫「這裡」。
黑砂動了一下蹄子，很輕。乾草發出細小的斷裂聲。我沒有回頭。里奧沒有說可以。我連頭都懶得偏，不是真的懶，是身體自己知道，回頭了也只看見一堵牆。雷霆被牽走的那天，我回頭過，看見的是空欄。後來我就不再回頭了。眼睛長在前面，大概是因為前面永遠還有指令，而後面只放得下一次一次的沒有。
水槽又滴下一滴。
這一滴比剛才那滴更響一點，像是水槽底下那片鐵皮被誰用指甲彈了一下。我應該渴了，嘴裡有乾草屑，但沒有吞，也沒有蠕動喉嚨。服從教會我，渴和痛一樣，都是會自己退掉的東西。你只要別太用力去想它，它就會縮回身體裡，變成血裡一個很小很小的數，小到看不見。我以前在花店的時候不這樣。以前我渴了會喝水，杯子就放在收銀檯旁邊那個發黃的塑膠託盤上。那託盤上有一圈永遠擦不掉的茶漬，像個淺淺的嘴印。
花店。日光燈。六點零三分的公車。這些東西偶爾會自己浮出來，像黑砂噴鼻息時帶著的那點白色水霧，一散就沒了。我看見它們，卻不再伸手。我記得以前有個客人每週四下午來買一支向日葵，米白色薄紙，自己帶。他的手指很好看，折紙的時候很慢。他最後一次來，說了下禮拜四，一個「我」字沒講完。那張薄紙我折成小方形，壓在收銀檯下面抽屜裡。現在這裡沒有抽屜，沒有薄紙，沒有向日葵，沒有下禮拜四。這裡只有乾草、黑砂、一條貼在後頸上的淺色繫繩，還有一滴水慢慢掉進水槽裡。
母親撕下貼紙的那隻手，也會這樣忽然出現。不打招呼，不帶情緒，就是一隻手，指甲邊有一點點脫皮，虎口沾著膠水白白的痕。她把貼紙撕下來，說不要亂貼書上。那語氣不兇，也不難過，只是像把多出來的東西撥掉，撥完就沒了。我以前會想，要是她不撕，我會不會一直留著那三張貼紙，會不會我的人生就從那裡開始歪掉。現在我不想這種事情了。現在我知道，就算貼紙不被撕掉，它們也早就掉在某條長廊的排水溝裡，被沖得發白，沖成和所有紙屑一樣的絮。
黑砂在我身後又噴了一次鼻息，這回短一點，像嘆氣。我跪在那裡，膝蓋以下麻了，麻到後來就不痛了。我把重心往後挪了一點，不是要起來，是讓那條繫繩在後頸上換一個位置。繩子很細，細到像一根頭髮，只是涼的。它從項圈後面垂下去，穿過黑砂前腿間那個深灰色鐵環，再一路連到地面。它不綁我的手，不綁我的腳，甚至不綁我的脖子。它只是一個方向。告訴我，我的世界是從他的手指出發，到黑砂的蹄前為止。
長廊還是空的。夜燈那條光帶像一層很薄的蠟，凍在磁磚上。我睜著眼睛，沒有數，沒有想，沒有等。身體浮在草堆的氣味上，浮在黑砂的體溫邊，浮在命令和命令之間那條很窄很窄的縫裡。縫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水槽在滴，一滴，又一滴。還有我自己的呼吸，淺得像是從草葉下面借來的。
黑砂的尾巴掃了一下，打在後腿上，發出軟軟的一聲。我聽見了，但沒有動。里奧說明天早上，她歸你。那句話還在門框邊，還沒散，像菸灰彈進小鐵盒之後，空氣裡剩下的一縷很細的白煙。我今晚哪裡都不會去。門沒關，我也不會爬出去。不是因為繩子。是因為外面那條長廊太亮了，亮到會照出我身上再也沒有名字這件事。而我已經不想被照見。
水槽又滴下一滴水。
這一滴落下去的時候，我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草葉被風翻了個面。我沒有抬眼。因為還沒有人叫我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