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凌晨一點，諾亞終於關掉筆電螢幕，向後癱進那張已經被他坐到微微塌陷的電腦椅裡。
肩頸硬得像灌了水泥，後腦杓連著脊椎那一整片都隱隱發脹，皮膚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爬，癢癢的、悶悶的，怎麼抓都抓不到。他把脖子往左邊壓到底，喀一聲，再往右壓，又喀一聲，痠麻沿著筋絡一路竄上頭皮，還是沒比較好。這種感覺他太熟了——Dom本能被壓了整個禮拜沒地方去，加班到半夜只是讓身體更緊，心更躁。
他撈起手機，滑開那個紅色圖示的交友軟體。畫面上跳出一排大頭貼，有放貓的、放咖啡拉花的、放健身房鏡子自拍的，他漫無目的地左右滑了幾下，沒一個讓人想點進去講話。正準備關掉的時候，一則新訊息從螢幕頂端彈下來。
「你加班到現在？」
諾亞愣了愣，瞄了一眼那個帳號——「洛」，大頭貼是一張灰白色短髮的背影，光線很暗，只看得出肩頸線條很乾淨，像是站在什麼店的吧檯前面拍的。他沒印象跟這個人配對過，但訊息就是這樣進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加班？」諾亞打過去，附贈一個挑眉的表情貼。
「這個時間還會上線的，不是加班就是失眠。你看起來不像失眠的類型。」
「什麼叫看起來不像失眠的類型？」諾亞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又沒看過我。」
「現在不就看到了嗎。」洛回得很快，後面跟著一個伸懶腰的貼圖。「你的自介寫『電腦工程師』，週五凌晨還在線上，十之八九是趕上線或修bug。加班仔的通病，肩膀硬得要死，脖子轉不動，對不對？」
諾亞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後頸，回了三個字：「你裝監視器喔？」
洛發來一串「哈哈哈」，然後是一句：「猜中了有獎品嗎？」
就這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洛的語氣很慵懶，句子不長，偶爾丟一兩個貼圖，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處，像在漆黑的房間裡有人幫你點了一盞不算亮、卻剛好夠看清楚的燈。諾亞從抱怨公司的新專案管理系統有多爛，聊到樓下超商的微波義大利麵哪個口味還能吃，洛則分享了自家附近那間手搖飲的奶茶換了茶底之後變得難喝，說「喝一口就覺得這個禮拜白過了」。
「你也太誇張，一杯奶茶而已。」諾亞側躺在沙發上，手機舉在臉前面，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來。
「那不然你明天請我喝一杯，拯救我這個禮拜。」
「誰要請你啊，自己不會去買。」諾亞打出這句的時候，耳根居然微微發熱。明明只是幹話，但他的拇指在送出鍵上停了半秒才按下去。
洛沒有追擊，只是回了一個笑臉，然後不經意地帶了一句：「欸，你這種狀態，說真的，應該去一個地方試試。」
「什麼地方？」
「一間叫LUO REALM的私人會館。」
諾亞盯著那幾個英文字，LUO REALM。洛的名字，一個會館？他還沒回，洛又補了一段：「就是一個可以放鬆的地方啦，去了你就知道。你那種長期壓著的東西，去一次可能比連喝三杯咖啡還有用。」
諾亞沒有答應，也沒有追問。他把對話往上滑，重新看了兩遍那段文字，然後退出聊天畫面，打開地圖，把LUO REALM的地址輸進去，按下儲存。
隔天傍晚，夕陽把城市染成一片髒髒的橘紅色。諾亞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他站在一棟看起來像私人招待所的低調建築前面，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門上那行燙金的字——LUO REALM。他在門口站了大概有兩分鐘，最後推門進去的理由連自己都說不清楚。
接待櫃檯後方站著一個穿黑色襯衫的年輕男人，笑容很職業，語氣卻不讓人反感。「您好，第一次來嗎？請在這裡填寫您的化名，進包廂前我們會為您準備面具，所有身分資料都會嚴格保密。」
諾亞接過筆，在表格上隨手寫下「Noah」。面具送到他手上，黑色，輕薄，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嘴唇和下巴。他戴上去之後照了一下櫃檯旁邊的鏡子，紅髮從面具上緣露出來，金色的眼睛在黑色的襯託下顯得更亮，像兩簇被壓抑了很久的火焰。
接待人員遞給他一本平板，上面是今晚可指名的名冊。他翻了幾頁Dom的欄位，目光沒有停留，手指往旁邊一滑，切到sub那一頁。
然後他的手停了。
螢幕上一張戴著面具的照片，灰白色的短髮，唇形漂亮，下巴線條俐落又帶點柔軟，鎖骨從照片邊緣微微露出來。面具底下那雙眼睛是藍色的，很淡很透的藍，像貓眼石被光線穿過的那種質感，瞳孔微微收束，明明只是一張靜態照片，卻讓諾亞覺得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那張臉幾乎什麼都沒露，卻像一把小勾子精準地勾住了他胸口最癢的那一處。照片下方的名字是「Luo」。
諾亞的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然後點下去。
接待人員收走平板，領著他走進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兩側的壁燈光線昏暗而溫暖。包廂的門是深咖啡色的，推開之後，裡面是一間不算大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深灰沙發，角落有一盞立燈，光線調得很暗，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木質調香氣。
諾亞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指節。面具底下的呼吸比平常淺一點，心跳的聲音卻在耳膜裡響得格外清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
門推開的時候，一個戴著面具、灰白短髮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薄針織上衣，袖子拉到手腕，長褲筆挺，整個人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像一筆還沒來得及乾透的水墨線條。門在他身後喀一聲關上，他微微側過頭，面具底下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很淡的冰藍色，瞳孔細長，像貓在暗處回頭看你一眼的那種目光，冷靜、從容，帶著一點慵懶的審視。他的嘴唇彎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諾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緊張，不是期待。是獵物自己走進陷阱之前，踩到第一片落葉的那種，細微的、無可挽回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