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之後不是密室,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空氣中的灰塵味更濃了,每一階都積著厚厚的灰,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程宗揚掌中的淡金真氣成了唯一的光源,溫潤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流動的影子,那些牆面並非平整——刻滿了與銅門上相同的符文,密密麻麻從腳邊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的黑暗中。
雲如瑤跟在他身後半步,左手已經用帕子纏好了掌心的傷口。她的腳步很穩,但呼吸比平時略快,程宗揚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背脊上——不是緊張,更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真的存在。雲丹琉殿後,她的腳步最輕,藏青勁裝在昏暗中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只有偶爾踩到碎石時會發出輕微的喀響。
石階不長,大約往下走了三十幾級便到了底。面前是一間圓形的石室,不大,直徑約莫兩丈,地面鋪著與銅門同色的青銅方磚。室內空無一物,只有正中央的地板上刻著一道直徑三尺的圓環,環內符文交錯,排列成某種程宗揚看不懂的陣式。
「這是……」雲如瑤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她剛開口,腳下的青銅磚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道圓環內的符文開始發光,從最外圈一層層往內亮起,速度極快,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點燃了一串引線。光芒從青銅磚的縫隙中噴薄而出,不是油燈那種昏黃,而是一種冷冽的銀白色,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程宗揚瞳孔一縮,右手本能地往後一撈,正好扣住雲如瑤的手腕。他回頭,看見雲丹琉已經往前跨了一步,眼底倒映著滿室銀光,卻沒有後退的意思。他來不及多說,丹田氣旋猛然催動,淡金色的真氣從全身毛孔中溢出,在三人身周凝成一道薄薄的光罩。
「抱緊我!」
雲如瑤的手臂幾乎是同時環上他的腰側,力道大得出奇。雲丹琉慢了半息,但她的動作更直接——她從背後整個人貼了上來,雙手穿過程宗揚腋下,十指在他胸前扣緊。她的體溫透過勁裝的布料傳過來,心跳快而有力,但手臂沒有一絲顫抖。
光陣轟鳴。
那種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而是直接從骨髓裡往外震。程宗揚感覺腳下的青銅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的懸浮感,像是被人從萬丈高處推落,卻又同時被無形的手往上扯。眼前的銀光旋轉成一道巨大的漩渦,三人被裹在其中,身體像被撕裂又像被擠壓,時間感在這一刻完全錯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催動九陽真氣。淡金色的光芒在銀白漩渦中像一枚小小的太陽,穩穩護住三人的身形。雲如瑤的臉埋在他肩窩裡,呼吸急促而溫熱;雲丹琉扣在他胸前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發白。
然後一切都停了。
程宗揚的腳重新踏上堅實的地面,膝蓋本能地微彎卸力,右手仍扣著雲如瑤的手腕不放。銀光在幾息之內急速收斂,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回了地底。周圍重新陷入黑暗,但這次黑得不一樣——空氣是冷的,帶著潮濕的岩石氣息和某種淡淡的草木腐植味,與密室中那股乾燥的紙張灰塵味截然不同。
他的掌中真氣重新亮起,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這裡不再是那間狹小的圓形石室,而是一座宏偉的地宮入口。頭頂的穹頂高達數丈,鐘乳石倒懸如劍,水珠沿著石尖緩緩凝聚,滴落在下方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面前是一道寬闊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嵌著早已熄滅的銅燈盞,燈盞之間同樣刻滿了與密室相同的符文,一路向深處延伸,看不到盡頭。
光陣將他們傳送到了另一個地方。程宗揚緩緩吐出一口氣,掌中真氣流轉了一圈,確認自己丹田內的真氣消耗了將近三成。他回頭,先看雲如瑤——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正低頭檢查左手掌心的帕子有沒有鬆開。再看雲丹琉——她已經鬆開了環抱的手,正用袖口擦去額角一層薄汗,察覺他的目光後抬眸對上,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壓了回去。
「我沒事。」雲丹琉先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了一點,「你呢?」
「還好。」程宗揚鬆開雲如瑤的手腕,順手替她把垂到臉側的一縷散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做得自然而然,雲如瑤怔了怔,垂下眼簾沒有說話,但耳根浮起一層極淡的緋紅。
甬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程宗揚轉身的同時,掌中真氣驟然暴漲,淡金光芒向前方鋪開。光線所及之處,一道絳紅色的身影從甬道轉角處走了出來。
是個女人。年輕,極美,一身絳紅華服在淡金光芒的照耀下像流動的火焰。她的髮髻高綰,簪著一支赤金步搖,每走一步,步搖上的珠串便輕輕晃動,在額側投下細碎的光影。那張臉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如遠山,眼尾微挑,唇上點著淡淡的胭脂,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是她的眼睛——眸光流轉間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嫵媚,不是刻意做出來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像貓,像狐,像深夜裡獨自盛開的紅牡丹。
她身後又轉出另一道身影。這一位截然不同——月白長裙曳地,腰間繫著一條銀絲編成的細帶,身形纖細如竹。她的面容清麗,眉眼之間透著一股書卷氣,神情淡漠得近乎疏離,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但她手中握著的那枚玉珮正在發光,淡青色的光芒一明一暗,與程宗揚掌中的淡金真氣遙相呼應。
「我就說嘛,」絳紅華服的女子先開了口,聲音軟糯中帶著一絲慵懶,像剛睡醒的貓在伸懶腰,「這股真氣的波動,不會錯的。九陽神功,第二重——」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紅痕,停下來時恰好與程宗揚隔著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很微妙,近得足夠看清彼此眼底的神色,又遠得不至於讓人覺得被冒犯。
「我叫蘇妲己。」她微微偏頭,步搖輕晃,眼角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晉國蘇家的麼女,不過那個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程宗揚掌中的淡金光芒,「我循著這個來的。」
「妳姓蘇?」雲丹琉的聲音從程宗揚身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警覺,「蘇太師的女兒?」蘇妲己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趣,輕笑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目光轉向身旁那位月白長裙的女子。
「這位是博陵崔氏的嫡女,崔仙姿。」蘇妲己替她介紹,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在這裡等了三天了,比我還早。」
崔仙姿略一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閨秀禮儀。她開口時聲音清冷,言簡意賅,沒有一個多餘的字:「雲頂洞天的入口需九陽真氣為引。我在此等候三日,只為親眼確認傳聞屬實。」她將手中的探靈玉珮往前微微一遞,玉珮上的青光與程宗揚掌中的淡金光芒在空氣中相觸,發出細微的嗡鳴,「玉珮不會騙人。閣下的九陽真氣純厚穩固,足以開啟洞天深處的禁制。」
「等等——」雲如瑤從程宗揚身側往前踏了半步,眉頭微蹙,「妳說這裡是雲頂洞天?那個傳說中藏有九陽聖果的洞天福地?」
「正是。」崔仙姿的語氣平得像在唸賬本,「九陽聖果,食之可長生不老。當然,」她頓了頓,「這個『長生不老』的說法水分很大,但聖果本身確實蘊含極強的生機之力,對修習陽性功法的人來說,價值無可估量。」
「喂喂喂,等一下啦——」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從石筍後面冒出來,打斷了這場一本正經的對話。一個圓臉少女從鐘乳石筍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頭上紮著兩個圓圓的髻,幾縷碎髮翹在耳邊,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她穿著一身嫩黃色的短襖,腰間掛著一個繡了蓮花的香囊,整個人圓潤得像一顆剛出籠的包子。
「我叫小香瓜!」她從石筍後面蹦出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笑嘻嘻地朝程宗揚揮了揮手,「潘金蓮是我師姐,她說雲頂洞天有好玩的,我就跟著這兩位姐姐混進來了。」她伸手指了指蘇妲己和崔仙姿,完全沒有半點心虛的樣子,「不過她們走太快了,我差點跟丟。」
「還有我。」第四道聲音從更深的陰影中傳來。
程宗揚循聲望去。一個身穿素青勁裝的女子背著手從黑暗中走出,她的腳步極輕,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她的長相不算驚豔,但五官端正耐看,眉眼之間有一股尋常女子身上少見的英氣。腰間懸著一個皮製藥囊,繫帶上繡著一個小小的「宋」字。
「李師師,宋國軍醫官。」她報上姓名時語氣乾脆俐落,像是在軍營裡點名,「奉命入洞天採藥。軍中疫病蔓延,缺一味藥引,據古籍記載只在雲頂洞天的內層生長。」她的目光掃過程宗揚掌中的淡金真氣,停留了一息,「九陽神功的傳人——」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若能同行,我可以用醫術換取你的真氣庇護。洞天內的瘴氣對沒有陽性功法護體的人來說,走不出一裡就會倒。」
四女各據一方,目光在同一個瞬間落在程宗揚身上。蘇妲己的媚眼如絲,崔仙姿的冷眸如鏡,小香瓜的圓眼亮晶晶滿是好奇,李師師的雙眼沉靜務實。四種截然不同的注視,四種各懷心思的靠近。
程宗揚掌中的淡金真氣仍在緩緩流轉,光芒照亮了他半張臉。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轉頭看了雲如瑤一眼——她正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按著左手掌心的帕子,察覺他的目光後微微點頭,意思是「我沒問題」。再看雲丹琉——她已經站到了他的右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拇指扣著腰帶的位置,隨時可以拔劍。
地宮深處,一陣若有若無的異香順著甬道飄來。那香氣極為奇特,初聞像熟透的蜜桃,在鼻腔中停留片刻後又轉為某種清冽的草木氣息,最後留下一縷淡淡的焦糖甜味。崔仙姿手中的探靈玉珮在聞到這股香氣的瞬間驟然亮了三成,青光照得她月白長裙的下襬一片瑩瑩。
「聖果。」她低聲說,清冷的嗓音頭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即將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