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陽掛在鄉村稻田上空,曬得柏油路面浮出一層熱浪。周承軒背著行李袋走下公車,站在鄉村醫院門口,瞇眼打量這棟灰撲撲的建築——三層樓高,外牆磁磚剝落了好幾塊,門口的婦產科指示牌被曬得褪色,紅字都快變成粉紅色。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掛號大廳空蕩蕩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靠牆的塑膠椅上坐著兩個老人在打瞌睡,櫃檯後的護士抬頭看他一眼,指了指走廊方向:「婦產科在二樓,左轉第一間。」
樓梯間迴盪著他的腳步聲。二樓走廊盡頭,一扇門上掛著「婦產科辦公室」的壓克力牌,門半開著,裡面傳出鍵盤敲擊聲。
他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平穩、清淡,像一杯沒有溫度的水。
林靜坐在辦公桌後,白袍披在椅背上,身上是淺藍色襯衫和深灰色窄裙。她抬頭看他,細框眼鏡後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放下滑鼠,站起來。
周承軒的呼吸卡在喉嚨。
她比照片裡老了一點——不是老,是成熟。皮膚依然白皙緊緻,五官精緻得不像三十八歲的女人,頂多像個二十五歲的年輕醫師。襯衫胸口繃得微微隆起,F罩杯的輪廓在白袍下若隱若現,窄裙裹著纖細的腰身和圓潤的臀線,裙擺下是黑絲襪包裹的修長小腿,腳踩著素面黑色高跟鞋。
他認得這張臉。十八年來,外婆床頭櫃上那張泛黃照片裡的女人,就是這張臉。
「你是新來的實習醫師?」她問。
「是。」他嚥了口口水,努力讓聲音平穩。「我叫周承軒。」
她微微點頭,從桌上拿起一件摺疊整齊的白袍,隔著辦公桌遞過來。「我是林靜,這裡唯一的婦產科主治醫師。接下來一年,我是你的指導老師。」
他伸手接過白袍,指尖與她的手短暫擦過。她的皮膚微涼,觸感細膩,像某種他不敢仔細回想的東西。他握緊白袍,感覺布料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重新坐下,從抽屜裡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攤在桌上。
那是一份訓練計畫,密密麻麻的條目印滿整張A4紙,每一條前面都編了序號。
她沒有寒暄,沒有問他旅途累不累,直接進入正題。
「未來一年,你要完成婦產科全套臨床訓練。」她的手指點在第一條上,沿著文字往下劃。「第一階段,認識女性生殖器官的完整解剖結構——從外陰、陰唇、陰蒂,到陰道壁、子宮頸、子宮體,再到輸卵管與卵巢。你要學會用手指辨認每一層組織的質地、彈性、溫度差異。黏膜和皮膚的觸感不同,陰道壁在不同興奮狀態下的充血程度也不同,這些都是之後臨床觸診的基礎。」
她的語氣像在朗讀教科書,沒有起伏,沒有多餘的情緒。
「第二階段,婦科檢查技術。鴨嘴置入、子宮頸抹片採樣、子宮內膜搔刮——」
周承軒坐直身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話上。但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滑向她領口——襯衫最上面的釦子沒扣,鎖骨的線條在衣領下若隱若現。她彎腰翻開資料下一頁時,胸口微微垂落,白襯衫下的隆起隨著動作輕晃。
他咬住下唇內側,逼自己移開視線。
「——第三階段是內視鏡操作。從陰道鏡、子宮鏡到腹腔鏡,你要學會從螢幕上分辨正常組織與病變組織的差異。接著是女性從排卵、受精、著床、懷孕到分娩的完整生理變化,包括產程監控、接生技巧、產後哺乳指導。」她抬眼看她,眼硊在細框鏡片後閃了一下。「這一年你不能獨立看診。所有課程通過後,才能取得在這裡執業的資格。」
「是,老師。」他說。
那聲「老師」讓她翻頁的動作頓了一拍。很短,短到他差點沒注意到。
她闔上資料,站起來。「我帶你去宿舍。明天早上查房,下午開始第一堂實習課。」
走廊上,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穩定而規律。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窄裙包裹的臀線隨著步伐左右微擺,黑絲襪的小腿在午後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白袍下襬輕輕飄動,偶爾露出一截大腿後側的線條。
他想起外婆說的話:「你媽是婦產科護士,很漂亮,後來考上了醫師。」
何止漂亮。
宿舍在一樓走廊盡頭,窄小的房間裡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他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接過她遞來的鑰匙,兩人的手指又一次短暫擦過。
「明天早上七點,辦公室集合。」她說完就轉身離去,高跟鞋聲漸漸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傍晚,周承軒坐在窄床上,從行李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張舊照片,邊角已經泛黃,影像卻依然清晰——二十年前的女人抱著小孩,站在一間破舊診所門前。女人的臉,和今天中午那張臉一模一樣。
他的拇指撫過照片上女人的輪廓,從額頭、眉毛、鼻樑,一路到嘴角。十八年。十八年前,她說要去都市賺錢,把他交給外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外婆說,她考上醫學院,畢業後去了偏遠醫院。
原來在這裡。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又悶又燙。他想認她,又不敢。她看起來過得很好,專業、從容、美麗。如果他現在開口,會打破什麼?會讓她困擾嗎?還是——她根本認不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