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阳光从书房的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画出一排明暗相间的条纹。空调的送风声低沉而均匀,房间里有一股旧书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董奕彤推门进来的时候,董力兵正坐在书桌后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冲她笑一下,而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那把木椅子。
“坐。”他说。就这一个字。
董奕彤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她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那片她现在已经习惯被他触碰的皮肤。
董力兵没有立刻说话。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董奕彤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停在自己正后方,然后两只手掌落下来,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双手掌的重量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掌心宽厚,指节有力,透过她T恤的薄棉布,把体温和压力同时传递过来。
“彤彤,”董力兵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我们之前的检查和按摩,都是为了你的健康。”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在她的肩胛骨上方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但爸爸发现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注意力不集中,容易累。”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捏住她肩膀的肌肉,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需要更严格的纪律。”
“纪律”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董奕彤的后背窜过一阵细微的电流。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攥住的紧张感。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董力兵的右手从她肩膀上移开,伸到书桌前面,拿起一张打印纸,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董奕彤接过来。那张A4纸还有些温热,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纸上的字不多,三行,宋体四号,黑色,干净利落得像一份合同。
她从头读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纸的边缘在她指尖轻轻颤动。
第一条: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到父亲房间报到,接受睡前检查。
第二条:检查时必须穿指定的衣服——一件宽大的旧衬衫,只能扣中间三颗扣子。
第三条:每次检查结束后要说“谢谢爸爸”。
董奕彤盯着那三行字,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放鞭炮,炸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她想从这些文字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那些字太正式了,排版太整齐了,甚至在最下面还注了日期——就是今天。
“爸,”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这有点奇怪。”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那张纸。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还按在她的左肩上,掌心稳稳当当,一点都没动。
“哪里奇怪?”董力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就是……”董奕彤的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为什么要穿那种衣服?为什么要说什么谢谢爸爸?正常的按摩不用这样的。”
她终于抬起头,扭过脖子去看身后的父亲。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董力兵的脸是逆光的,台灯的灯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有下巴和嘴唇在光里。他的嘴唇在动。
“这是为你好。”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更系统的管理。按摩只是治标,要治本就得有规律。规律就是纪律。”
他把“纪律”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像是在教一个小孩认字。
“你做不到吗?”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下。不是捏,是扣。五指扣住她的肩头,那种力度让她明确地感受到——这不是一个询问,这是一个要求。
董奕彤把脸转回去,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的三行字还是那三行字,一个字都没变。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鼓噪着,跟空调的送风声搅在一起,嗡嗡嗡地响。
她想起了周四晚上,趴在父亲床上,他的手从她的小腿一路按到大腿后侧,最后停在尾椎上方两指的位置。她想起了自己翻身过来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五个字——怎么不继续。她想起了跑回房间后靠在门板上,身体里那种从后背往外烧的热。
她想起了这三个月来,母亲搬出主卧之后,这个家里越来越安静的气氛。想起了父亲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的背影。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妈妈不管你了,爸爸得管你。
她的手指不再抖了。不是不紧张了,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动切入了某种麻木的平静。
“做得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替她回答。
身后沉默了两秒。
董力兵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了。他绕过椅子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放回书桌上。然后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确认之后的满足。
“好。”他说,“今晚开始。十一点,准时到。”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衬衫,放在她手里。是一件旧的白色棉质衬衫,男款,很大,料子洗得发软,叠得整整齐齐,中间三颗扣子的位置正好在她手掌下面。
“中间三颗,”董力兵用手指点了点那三颗扣子,“记住了。”
董奕彤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衬衫。棉布叠得方方正正,闻起来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家里用了很多年的牌子一样。那种熟悉的气味让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记住了。”她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但勉强站得稳。她拿着那件衬衫走向书房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彤彤。”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说‘知道了,爸爸’。”
她的脊背僵了一秒。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知道了,爸爸。”
走廊里的地板被她踩得咯吱响。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衬衫放在床上。那件衬衫摊开来很大,几乎盖住了半张单人床。她站在床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解自己的马尾辫。皮筋扯下来的时候挂断了好几根头发,她没感觉到疼。
她把头发散开,然后拿起衬衫解开最上面两颗和最下面两颗扣子。
六点半。离十一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那四个半小时过得很快又很慢。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她在电话里“嗯”了两声就挂了。她爸在厨房热了中午的剩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顿饭,谁都没说话。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她走进浴室洗澡。花洒的水冲到身上,她把沐浴露打了三遍,冲干净了又打,像是在给自己涂一层防护罩。洗完之后她站在浴室里,拿起那件衬衫,从袖子里伸进手臂,把两片前襟拢到胸前,扣上那三颗扣子。
中间三颗。
最上面一颗在胸口的上方,最下面一颗在肚脐的下方。领口敞开着,露出她整个锁骨和胸口的一小截皮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遮住了内裤,但只堪堪遮住。两边衣襟之间的缝隙在扣子与扣子之间微微张开,露出她腹部中间那条浅浅的皮肤褶皱。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她抬头看了一眼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蒙了一层水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散开的长发,白色的衬衫,两条光裸的腿从衬衫下摆伸出来。她伸手抹了一下镜面,想看得更清楚,但水汽立刻又蒙了上来,看不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是觉得庆幸还是失望。
十点五十八分。她站在父亲房间门口。
门缝下面透出来一条细细的光。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离门板只有两厘米的距离,但就是敲不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在走廊的昏暗光线里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衬衫下摆贴在大腿中段,空气从双腿之间流过,凉飕飕的。
十一点。客厅的电子钟报时了,嘀的一声轻响。
门从里面拉开了。董力兵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睡裤。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走,经过敞开的领口,经过扣着三颗扣子的胸前,经过衬衫下摆遮住的大腿,最后落到她光着的双脚上。
那种目光像一只手,从她身体表面慢慢摸下去。董奕彤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衬衫下面起了细细的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抬手去挡。
“进来。”董力兵说。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空间,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
董奕彤走进来。主卧的台灯亮着,被子掀开了一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男人用的护肤品的味道,跟她记忆里小时候趴在父亲床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董力兵走到床沿坐下,然后抬起手,手掌拍了两下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那个动作太简单了,拍两下床,像叫一只小动物过来。董奕彤的胃抽了一下,但她迈开了步子。光脚踩在主卧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弹得她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的右腿外侧隔着薄薄的床单蹭到了父亲的睡裤布料。衬衫下摆在她坐下的动作里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大腿根部更多的皮肤。她想往下扯,但手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她不确定父亲让不让她扯。
她侧过脸去看他,他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他的目光落在她衬衫领口敞开的锁骨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洁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第一天,”董力兵说,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但那种笃定的掌控感一点都没少,“做得不错。”
董奕彤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闭眼。也许是不敢看他的脸,也许是不想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也许是闭上眼睛之后身体的感觉会更清晰一些。她感觉到床垫的弹簧在微微震动,感觉到衬衫的棉布贴着胸口的皮肤随着呼吸在摩擦,感觉到大腿下面父亲床单的纹理。
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的翅膀被风吹动时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闭上眼睛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安静了。空调的送风声,父亲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她等着。等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事情。
衬衫下摆贴着她的腿根,那里的皮肤特别薄,血管跳动的节奏跟心脏同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在她身上,从锁骨到胸口,从那三颗扣子中间的缝隙,一路往下。
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不敢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