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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囚

3 · 雙面夜晚

那天從周凱家離開時,天色已經暗了。周凱開車送他回城中村,路上沒怎麼說話,車廂裡只剩冷氣送風的聲響。姜宇裹著自己的外套,雙腿夾得有些緊,身體裡那個銀色的重量像一顆多出來的心跳,跟著車子的震動一下下撞在腿間。臨下車前,周凱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指腹擦過他鎖骨上裸露的皮膚,停留了不到兩秒。

「回去吧,早點休息。」周凱說。

姜宇點頭,推開車門,踩進城中村潮濕的夜風裡。他回到家,脫掉衣服,在鏡子前站了很久。鎖具卡在陰莖根部,銀色的光澤襯著他越發白皙的皮膚,像一件他自願戴上的飾品。鑰匙被他用一條紅繩穿起來,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他躺上床,整個人蜷起來,雙腿間那圈金屬壓著他的體溫,一點點變暖。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卻睡得很沉。

一週的時間,姜宇已經能夠習慣它。晨起時不再因為那圈冰涼而驚醒,上廁所時會小心扶著它,穿緊身一點的裙子時知道要調整角度,不讓褲襠出現可疑的凸起。他甚至在走路時會刻意放慢,感受它隨著步伐輕晃的重量,像一條看不見的牽引繩,另一端繫在誰的手上。

便利商店的工作他做了快兩個月。店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燙著小捲髮,笑起來嗓門很大,叫他「小魚」。姜宇第一天去應徵時穿著一條素色長裙,長髮綁成低馬尾,妝容很淡,講話輕聲細語。店長只問了句「能不能搬貨、會不會收銀」,就錄用了。她不知道他的身分,也不看他的證件,只當他是個清秀得過分的女孩子,偶爾還會把過期的便當塞給他,叫他不要老吃泡麵。

那天是午後班。姜宇換上制服,深藍色的圍裙繫在腰後,裡面是店裡規定的白色短袖襯衫和深色短裙。裙襬蓋到膝蓋上緣,他對著更衣室那面佈滿刮痕的鏡子轉了半圈,確定鎖具的形狀不會透出來。然後他把胸前的紅繩往下塞了塞,那把小鑰匙緊貼在乳尖旁,冰涼地硌著皮膚。

他推著推車在貨架間補貨。下午的陽光很亮,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得地板閃閃發光。他蹲下去整理最下層的零食,裙襬往上滑了一小截,大腿內側的鎖具貼著膚色安全褲,壓出一道細細的紅痕。他感覺到了,身體先是一緊,接著竟有些發燙。他想起周凱替他戴上鎖的那一晚,男人單膝跪在他面前,手指溫柔得像在為他繫鞋帶。

「小魚,外面有客人要結帳。」店長的喊聲從櫃檯傳來。

姜宇應了聲,站起來,拉好裙襬,快步走回櫃檯。那時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收銀機前,手裡拎著一罐冰綠茶。男人不高,穿黑色球衣,脖頸上掛著一條粗金練,看起來二十出頭,笑得有些油。

「嗨,美女,新來的喔?我之前沒看過你。」男人把飲料放上櫃檯。

姜宇低下頭刷條碼,沒看他,只輕聲說:「總共二十五元。」

男人把零錢丟在桌上,硬幣彈跳著滾到姜宇面前。姜宇伸手去撿,指尖剛碰到五元銅板,男人忽然傾身向前,盯著他的臉,眼睛微微瞇起來。

「等一下,你是不是……那個直播的?叫什麼小宇對不對?之前穿百褶裙念台詞的那個?」

姜宇的手指僵住了。銅板從他指縫間滑下去,掉在收銀機旁,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認錯人了。」他低著頭說話,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男人笑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惡意的笑。他靠得更近,身上的汗味混著廉價香水撲過來。

「少裝了啦,我看過你。就是你,男的。下面帶把的那個人妖,還穿女裝在直播裡勾引男人。噁心。」

那兩個字像一顆石頭,精準地砸在姜宇最柔軟的地方。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耳鳴嗡嗡響起來,指尖冰涼,眼角發酸。他沒有抬頭,只聽見男人還在他面前說些什麼,聲音卻像從水底傳來,模糊而空洞。

店長從後面的辦公室探出頭:「小魚,怎麼了?」

姜宇沒有回答。他猛地轉身,撞倒了放在櫃檯邊的一排打火機,嘩啦啦摔了一地。他踉蹌著往後方的倉庫跑,手指抓到門把時滑了一下,才用力拉開門,整個人跌進去,反手將門鎖上。

倉庫裡很暗,只有一盞黃色的舊燈泡亮著。他靠著門往下滑,腿軟得撐不住,終於坐在地上,背脊緊貼著冰涼的鐵門。他把自己縮起來,膝蓋抵著胸口,雙臂環住小腿,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

冷汗從後頸滲出來,沿著脊椎往下滑。他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眼淚來得很快,溫熱地漫過眼眶,沿著鼻樑滴在膝蓋上。他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叫,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能把他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東西重新砸碎成滿地殘渣。

鎖具在這樣蜷縮的姿勢裡深深陷進他腿根,金屬的硬圈壓著他最脆弱的皮膚,帶著近乎疼痛的觸感。可那點痛反而變成了唯一真實的東西,提醒他,他還是個有感覺的人。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幾下。他不敢動,不敢看。等震動停了,他才慢慢掏出來,螢幕上顯示兩則未讀訊息,來自周凱。

「今天忙嗎?」

「我看到你已讀了。是不是出事了?」

姜宇盯著那幾行字,眼淚掉得更凶。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他不想讓周凱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更不想從周凱那裡得到任何同情的安慰。可是此刻,那幾句普通的訊息竟像一隻從黑暗裡伸過來的手,沒有用力,只是靜靜地放在他手邊。

他沒有回。他按滅螢幕,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整個人靠著門,閉上眼睛,任由倉庫裡那股混合著紙箱與灰塵的氣味一點點灌滿胸腔。

那個男人在外頭又站了一陣子,最後在店長的招呼聲中離開了。姜宇一直等到店長來敲門,說人走了、不要放在心上,他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麻得讓他幾乎站不直,他拍了拍裙子,用袖口擦掉臉上的淚,打開門,對店長擠出一個笑。

「我沒事了,謝謝店長。」

那天下班前,他一個人把倉庫裡的貨重新排了一遍,一件一件放得整整齊齊。他需要這些重複的動作,需要讓自己忙到沒有餘力去想。

晚上回到租屋處,已經快十一點。他洗了澡,換上乾淨的睡裙,坐在床邊把藥片一顆顆排在手心。補佳樂、螺內酯,白色和粉色的藥粒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某種微小的承諾。他吞下去,配著礦泉水,喉結因為仰頭而微微滑動。

他沒有吃晚餐。空空的胃裡只有藥片沉下去的重量,和一陣陣輕微的噁心感。

然後他打開直播。

燈光調暗,手機架在床頭。他換上一件米白色針織衫,領口鬆鬆地掛在鎖骨下方,下身是那條淺灰色百褶裙,裙襬在大腿中段搖晃。妝容比白天更濃一些,眼尾勾著細細的棕色眼線,唇上塗了薄薄一層水光感的唇釉。他看著鏡頭裡自己那張臉,精緻、柔軟,像另一個人。

直播間湧進來的觀眾很快超過了往常。彈幕一行行滑過:「小宇今天好漂亮」「終於等到你」「腿好白」。他對著鏡頭笑了笑,聲音輕輕柔柔的,像在自言自語。他一開始只是聊天,講今天天氣很好、店裡很忙、心情有點亂。觀眾們刷著小禮物,氣氛溫吞。

可姜宇知道,今晚不一樣。

他想要把自己重新拼起來,想從白天被摔碎的地方找回一點力量。而他能想到的辦法,只有這個。於是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點,讓整個上半身出現在鏡頭裡。他的手指勾住針織衫的下襬,慢慢往上撩,露出一截白皙的腰。彈幕開始瘋了一樣滾動,禮物不停跳出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越來越響,幾乎要壓過耳邊的耳鳴。

他沒有停。他把針織衫脫掉,只穿著裡面的白色蕾絲內衣,肩帶細細地壓在肩膀上,胸前因為荷爾蒙而微微隆起的弧度被蕾絲襯得更加明顯。他側過身,讓鏡頭拍到他後腰延伸下去的曲線,然後他慢慢坐回床邊,裙襬往上推。

銀色的鎖具出現在鏡頭裡。

它靜靜地圈在他大腿之間,反射著螢幕的光。彈幕沉默了一秒,隨後爆炸般湧現。他不知道那些字是讚美還是羞辱,也不在乎了。他伸手碰了碰那圈金屬,指尖順著鎖具的弧線滑下去,像在向鏡頭展示一件只屬於自己的祕密。

「這是我的。」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觀看人數持續往上跳,禮物面板幾乎沒有停過。忽然,一連串金色的特效在螢幕中央炸開,系統提示:林總送出五十座城堡。

姜宇愣住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私訊欄跳出一則新訊息,來自「林總」「下週三我會去你那邊,見一面。三萬,現金。不用做什麼,陪我一晚就行。」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三萬。他幾乎可以拿來付掉半年的房租,買更好的藥,換掉那些洗到起毛球的廉價內衣。可他同時也嗅到一股危險的氣味,像蜜糖底下覆著一層銹蝕的鐵。

他沒有立刻回覆。

就在那時,周凱的私訊也跳了進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把裙子拉下來。」語氣不重,卻像一把鈍刀壓在他心口上。姜宇的呼吸頓了頓,喉嚨發緊。他盯著周凱那句話,想像男人此刻正在某個地方看著他,眼神暗沉,嘴唇抿成一線。

他沒有回應,只是退出私訊畫面,繼續對著鏡頭笑。可那笑容已經有些不自然了。

下播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他坐在床沿,盯著手機螢幕上林總和周凱的對話框,像兩條繩索同時套在他的手腕上,向不同方向拉扯。他先點開周凱的對話,打了一句:「只是表演。」發送。等了幾秒,顯示已讀,沒有回覆。

姜宇把手機摁在胸口,低下頭,下巴抵著鎖骨。他忽然覺得很冷,皮膚上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鎖具圈著他,像某種他不完全明白的誓約。

林總的訊息又亮了一下。他點開來,看到對方補了一句:「你想清楚。很多『小宇』等這個機會都等不到。」

三萬。陪一晚。

姜宇咬了咬下脣,手指懸在對話框上,許久,才慢慢長按那則訊息。選單彈出來,刪除鍵紅得像一小滴血。他用力按下去,整個聊天室一瞬間空白。

他房間裡的光也暗了一層。

他進浴室洗了把臉,看了很久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臉。然後他關掉浴室燈,走回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外面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城中村夜裡特有的油煙味和遠方隱約的車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還是爬起來,摸到手機,解鎖。他打開那段被刪除卻還沒完全消失的訊息備份,找到林總的最後一句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讀一道他明明知道不能踏進去的門。

然後他按下還原。

對話重新出現在列表裡,默然地待在那兒。他沒有回覆,而是把林總開出的條件複製下來,打開手機備忘錄,貼上,打了幾個字:「不要打開。」

他放下手機,翻身面向牆壁。黑暗中,那圈銀色的鎖貼著他的皮膚,像一枚冰涼的指紋,靜靜地按在他最敏感也最軟弱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沒有關掉那盞床頭燈。最後,他還是伸手按滅了它。

黑暗一下子漫上來,像潮水淹過他的腳踝、腰際,最後覆過他的口鼻。他沒有掙扎。他就這樣沉進去,沉進一個沒有白天、沒有羞辱、沒有三萬塊、也沒有周凱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