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的城中村,外頭賣烤串的吆喝聲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偶爾有電動車輾過積水的聲音,從窗縫裡溼答答地漏進來。租屋處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光線白得刺眼,照得那張摺疊桌連桌腳的鏽跡都無所遁形。
姜宇剛吞下今天的第二顆補佳樂,藥片順著半杯放涼的開水滑下去。他沒立刻動,眼睛盯著桌面上攤開的那排藥盒,補佳樂、螺內酯、媽富隆,整整齊齊,像某種只有他自己懂的儀式。指尖無意識地按在胸口,T恤底下,乳尖那一圈脹得發痛,微微發硬,輕輕碰一下就像有細小的電流竄過,從胸腔一路麻到後腰。他縮了縮肩,把衣襬拉平,卻不敢再碰。
手機架在摺疊桌正中央,直播APP的後台數字還在緩慢往上跳,在線人數二十幾個,不多,卻也足夠讓盯著螢幕的他喉嚨發緊。螢幕邊角映出自己的臉,瀏海有點長了,軟軟地垂在眉骨上,皮膚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抿了一整天,抿出一層淺淺的乾燥。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寬大的米白針織衫,領口鬆鬆的,露出鎖骨下端一小片胸口的皮膚。沒有胸罩,只貼了兩片膚色乳貼,因為脹痛得實在沒法再壓。下半身是淺灰百褶裙,裙擺乖乖地蓋在膝頭上十公分,光著的腳踩在塑膠拖鞋裡,趾甲塗了淡藕色,顏色褪了大半,像小孩子偷擦後沒卸乾淨。
直播間的留言有一搭沒一搭地刷。
「主播幾歲啊?」
「裙子往上拉一點啦。」
「男的嗎?看不出來耶。」
「聲音呢?講句話啊。」
姜宇瞄了一眼,心臟跳得發虛。他怕開口。網路上的人只有幾種,獵奇的,看破說破的,還有就是……他還沒想清楚第三種。他低下頭,手指在裙擺上絞了絞,又慢慢鬆開,故作自然地攏了攏耳後的頭髮。
就在那時,一顆紅色的火箭突然衝上螢幕,聊天室跳出系統訊息。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接連五顆火箭刷過,整個直播畫面被特效炸得通紅。在線人數往上翻了一倍。姜宇整個人頓住,嘴唇微微張開,一時忘了自己還在被二十幾個人盯著。
打字聲嘩嘩地湧出來。
「凱哥好猛。」
「謝謝凱哥!」
「凱哥大氣!」
一個ID叫「凱哥」的人在聊天室最上方打出一行字,語氣平常,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穿女裝念一段台詞好不好?」
姜宇盯著那行字,指節抵在桌沿,壓得發白。五個火箭,是他這個把月來收過最多的打賞。其實他心裡清楚,這樣說已經是客氣。平台上多的是花錢就要人照做的,要張腿、要叫、要脫,他看過,也躲過。但周凱沒有那樣說,只是問了句好不好。
他躊躇了一下,伸手去勾桌角那條印著小雛菊的白色髮帶,對折,把兩邊的碎髮攬到耳後,露出整張臉來。他看著鏡頭,眼神閃了一下,像一隻被燈照到的蛾。
「……要念什麼?」他小聲問。聲音啞啞的,帶著點壓不掉的少年質地,尾音會往上飄。
周凱很快又打了一行字。
「我私訊你。」
姜宇一點開私訊,果然跳出一段話,不長,但他讀到第一句就覺得耳朵發熱。台詞寫著:我是個不乖的女孩子,喜歡偷偷在夜裡穿裙子,不敢讓家人知道。
他咬了咬下唇,視線往鏡頭外偏了一下。直播間裡的人都在等,留言催促的聲音沒停過。他深呼吸,把那段話唸了一遍,聲音很小,像含著一顆石頭在嘴裡,可唸到「不敢讓家人知道」的時候,心頭猛地一酸,眼睫垂了下去。
沒人知道他那時是真的不敢。租金兩個月一付,他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直播賺的錢,他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吃的藥、穿裙子時那種酸軟、洗澡時鏡子裡那副越來越陌生的身體,全都一層一層疊在舌根底下,說不出口。
唸完之後,直播間又刷了一排禮物,他扯了扯嘴角,眼睛裡水光一閃而過,很快被燈光吃掉。他柔聲向大家道謝,陪著又聊了一小段,等熱度過去,便匆匆關了直播。
關上鏡頭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坐在桌前,沒動。螢幕暗了半秒,又亮起,是直播APP的私訊小紅點,顯示「凱哥」傳了語音訊息。
姜宇愣了一秒。他知道周凱的頭像,是一張背光站著的側影,黑漆漆的,看不清五官。他猶豫地插上耳機,才遲遲點開那條語音。
「藥吃多久了?」
周凱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進來,低低的,不年輕,卻也沒有很老,像一個在深夜裡喝過半杯溫水的人,喉嚨不緊不慢地振動。姜宇的心臟像被捏了一下,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下意識地按住耳機,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直播間裡從來沒人知道他在吃藥。他從不對任何人說,也從不回應任何跟藥、身體、性別有關的話題。可是周凱這樣問,不是試探,不是在說他聲音像女生,而是切切實實地問他,藥吃多久了。
那句話在耳朵裡迴盪,像被人輕輕點中胸口最脹痛的地方,又酸又麻。
他盯著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只回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
周凱很快回了語音,聲音裡帶了一絲很輕的笑意。
「看得出來。你身體在變,皮膚、鎖骨、腰線,都比較像女生了。」
姜宇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針織衫裹著他偏窄的肩,腰身側過去,在燈下有一道淺淺的弧。他不知道螢幕那端的人看出了什麼,只覺得被人從鏡頭外看穿的感覺,又可怕,又帶著某種灼熱。
「你別緊張,我沒別的意思。」周凱又說,語氣放得更慢了一些,像在安撫一隻躲在角落的貓。「只是覺得你這樣很美。你皮膚白,穿那件裙子很好看。」
姜宇的眼眶沒來由地一陣濕。他仰了仰臉,瞪著天花板上那盞嘩嘩作響的日光燈,讓那片白花花的光把眼睛裡的水氣逼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抓著手機,把臉埋進自己彎起的臂彎裡,耳機線在脖子上繞了一圈。
他沒有回話。可周凱也沒有催他。對話框一直在,語音訊息一條接一條進來,說的都是些細小的、溫柔的話。
「你晚上一個人住嗎?」
「城中村晚上聲音雜,門窗要鎖好。」
「我叫周凱,凱哥是我在平台上的帳號。」
「明天見面好嗎?我請你吃晚餐,不碰你,就看看你。」
姜宇盯著最後那句話,胸口像被人用手掌覆住,暖得幾乎發燙。他想起自己活了十八年,從「娘娘腔」「變性人」一路被喊過來的日子,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對他說過話,這樣問他願不願意,說不碰你,就看看你。
窗外又有一陣風,把晾在鐵窗邊的白色襯衫吹得貼在玻璃上,像是某種柔軟的信號。
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手指懸在回覆鍵上,腋下的汗把針織衫浸出一小塊濕涼。他其實知道,一個陌生男人在深夜看到自己直播後說「明天見面好嗎」,這整件事有多危險。可他同時又覺得,如果他現在關掉手機、刪掉帳號、把藥全部扔進垃圾桶,那和他過去十八年每一次退縮又有什麼不同。
他想要有人看他。不是獵奇地看,不是鄙夷地看,而是像周凱那樣,隔著鏡頭說他美,叫他不要緊張,問他願不願意的看。
姜宇顫抖著打出一個字。
「好。」
他送出訊息,幾乎是同一秒就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胸口劇烈起伏。補佳樂的藥效像是在這一刻才真正漫上來,雙乳酸軟,整個人像浸在一池溫水裡,說不上是恐懼還是期待。他抬起頭,光管仍在閃,折疊桌的膠墊上印著深深淺淺的藥盒痕跡。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他甚至不知道周凱是什麼人,長什麼樣子。但這一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副吃了藥、穿了裙子、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身體,或許真的可以被人用正常的目光接住。
他慢慢把手機翻回來,對話框裡已經多了一條新訊息。
「那早點睡,小宇。明天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告訴過周凱,他叫小宇。可那個名字從螢幕上跳出來,像一隻手,輕輕撓了撓他的心。他咬住下唇,鼻尖泛紅,忍不住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縮了縮,像要把自己藏進這間潮濕窄小的出租屋,藏進這一個終於被人看見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