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鐘,出境大廳的冷氣還沒開到最大,但空氣裡已經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地板蠟的反光,讓整個大廳看起來像一個還沒啟用的手術室。
阿彪解開芷晴腳踝上的鐵鍊,動作很粗,鑰匙串在腰間叮噹響,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場迴盪,像某種倒數的鐘。芷晴被他從鐵椅上拉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撞上椅腳,發出悶悶的一聲。她沒有叫,只是咬住下唇,用掌根撐著椅面重新站穩。
「換衫。」阿彪把一套摺好的制服扔在她身上,紅短裙、白襯衫、黑絲襪,連同那雙漆皮高跟鞋,全部疊得整整齊齊,標籤還掛在裙頭沒剪,「王生話今日要著最整齊嗰套。化妝品喺嗰邊。」
芷晴接住制服,手指摸到裙襬的縫線——是新的,比之前那條更短,摺邊更窄,針腳密密麻麻,像在縫一塊展示用的布料。她沒有說話,背過身去,在被鎖了二十多天的鐵椅旁邊,脫下那套已經破爛的舊制服,換上新的。襯衫的領口依然刮鎖骨,她扣上第三粒鈕的時候,金屬片的邊緣抵住胸口的皮膚,冰涼的觸感從鎖骨一路往下傳。她沒有把那兩片金屬拿出來,反而用手指把它們推得更深一點,塞進新襯衫領口的暗摺裡。
黑絲襪從腳踝往上拉的時候,她發現左邊膝蓋後方的絲襪已經勾出一條細細的抽絲。是新絲襪,還沒穿上就破了。她用指尖沾了點口水,試圖把抽絲黏住,但絲線反而愈拉愈長,像一條黑蟻沿住小腿肚往上爬。她放棄了,把裙襬放低,遮住那道抽絲。
化妝是王昊站在旁邊盯著的。他沒有催,只是靠在出境大廳入口的玻璃門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個監考的老師看著學生填答題紙。芷晴打開化妝箱——國泰航空標配的那款,鐵盒邊緣已經生銹,粉餅裂成幾塊,口紅是正紅色,刷頭沾著上一手的指紋。
她對著化妝鏡,用粉撲按上額頭。粉質很粗,鼻翼兩側推不開,卡出兩條細細的白線。她畫眉的時候手是抖的,眉尾畫歪了,用紙巾擦掉重畫,擦了三遍,眉骨上的皮膚泛出紅痕。口紅塗了兩層,太紅了,在日光燈下像一朵塑膠花黏在嘴唇上,但她沒有再抿開。
「靚啦。」王昊說。這句話不是讚美,是驗收。
阿彪抓住芷晴的手肘,押著她走進出境大廳。清晨五點半的離境層已經有旅客,拖著行李喼在櫃臺前排隊,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打呵欠,有人端著咖啡紙杯站在免稅店門口等開門。出境大廳正中央,就在那個掛著「香港國際機場」巨型燈牌的弧形天幕底下,王昊放了一張黑色的塑膠墊。
塑膠墊的尺寸剛好夠一個人跪上去。芷晴被阿彪壓住肩膀,膝蓋落在墊上,紅短裙的裙襬在跪姿下往上縮,大腿後側的軟管印出一個細長的凸痕。她跪的位置是大廳的正中央,頭頂上的弧形天幕把日光燈的光集中打在她身上,像一盞聚光燈。她的項圈金屬牌在燈光下閃爧,刻著「007」的號碼,數字旁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昨天在巴士上被指甲摳出來的。
第一個駐足的是個拖著紅色行李喼的女人。她年約四十,穿黑色連身裙,燙了髮,手碗上掛著免稅店的紙袋。她停在芷晴面前三步的距離,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再看了看那塊塑膠墊,然後抬頭看了看天幕上的「香港國際機場」燈牌,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走錯地方。她沒有拍照,只是站了大約十五秒,嘴唇動了一下——芷晴讀出她在說的字:「原來呢度都有呢種嘢。」
女人拖著行李喼走了。行李箱的輪子在拋光地磚上轆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左耳滑到右耳,最後消失在往登機口的走廊深處。
越來越多人經過。有人停下來看,有人邊走邊回頭,有人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就放低,有人蹲下來拍近鏡。芷晴跪在塑膠墊上,雙手放在大腿上,指尖掐住裙襬的摺邊。她記得王昊說過:「今日你要著最整齊嘅制服,化最靚嘅妝,跪喺出境大廳正中央,俾所有過往旅客公開玩弄。」她不知道「玩弄」具體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會有手伸過來。
第一隻手是從她背後伸來的。她看不到那人的樣子,只感覺到五隻肥厚的手指穿過腋下,沿住襯衫的側線往上摸,指尖停在胸前的金屬牌位置上,揉了揉,然後扯開襯衫最頂的那粒鈕。鈕扣彈開,領口翻出一片白色的襯衫裡布,那兩片金屬片露了出來——行李牌的鋁邊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簧片的尖端還沾著已經乾掉的暗紅色血漬。那隻手沒有拿走金屬片,只是用指甲掂了掂簧片的尖,然後縮回去,在空氣中留下一股淡淡的煙味。
第二隻手比較年輕。一個穿連帽衛衣、掛著頭戴式耳機的後生仔蹲到她面前,歪著頭看了她一會,然後伸出一隻手指,像按電梯掣那樣,按了一下她大腿的軟管。軟管在絲襪下壓出一個凹痕,又彈回來。後生仔笑了一聲,用不太標準的廣東話說:「原來呢度係真。」他按了第二次,這次手指沒有離開,沿住軟管的走勢往上摸,從大腿側一路摸到裙襬邊緣,然後手指勾住裙襬,往上一掀。
紅裙襬翻上去,黑絲襪在燈光下反出一層啞光。左腿膝後那條抽絲已經擴成一個小小的破洞,洞口邊緣的絲線往外翻,露出底下的皮膚。後生仔用手指戳了戳那個破洞,指甲刮在皮膚上,然後站起來,把耳機戴回頭上,走了。他全程沒有看過芷晴的臉。
芷晴的手指甲掐進裙襬摺邊,把紅布掐出五個半月形的凹痕。她的笑容還在——嘴角勾住,嘴唇因髒口紅而黏在一起,笑肌繃住,但顴骨上的肌肉在抖,像一根彈到極限的象筋,快要斷,但還沒斷。
一個中年男人在她面前蹲下來。他穿白襯衫、黑西褲,腰間皮帶的釦頭是金色的,銅面上刻著一個「R」字。他的手肘拄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與芷晴的距離近到芷晴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大陸煙味——不是香港便利店賣的那些牌子,是更濃、更嗆的煙,帶著一股土腥。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用湖南口音說:「以前你哋空姐咁高貴,而家咪一樣跪喺度。」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特別的恨意,也沒有特別的得意,就像在說一個事實。天是藍的,地是硬的,以前你們空姐那麼高貴,現在還不是跪在這裡。
芷晴的眼眶紅了。她沒有眨眼,但淚水還是從下眼瞼滲出來,沿住顴骨的弧度往下滑,流過嘴角的口紅,滴落在塑膠墊上。她沒有抬手擦,只是把背挺得更直,雙肩往後夾,鎖骨在金線襯衫下凸出兩道骨感。這是她在國泰受訓時學的儀態——「無論發生什麼事,背脊都要直,笑容都要在。」
湖南男人沒有理她的眼淚。他伸手,不是摸她,而是拿起她掛在腰間的名牌——那塊印著條碼與「007」的膠牌,用手指掂了掂條碼上的數字,像在超市掃貨。然後他放低名牌,讓它跌回腰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了。
王昊站在五步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嘴角沒什麼表情。他從口袋掏出那個黑色的跳蛋遙控器,握在掌心,拇子放在第一檔的按鈣上。
然後他把遙控器遞給一個路過的旅客——一個穿格仔襯衫、揹著揹包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像個大學生。「試下。」王昊用普語說,語氣像在推銷一個新產品,「呢粒掣係一檔,呢粒二檔,紅色呢粒係最勁四檔。」
格仔襯衫男人接過遙控器的時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芷晴,然後笑了,那種笑是突然發現自己中獎的笑。他沒有猶豫,拇子按下一檔。
芷晴的腿肉猛地一抽。跳蛋在體內震起來,第一檔的頻率是低的,但因為跳蛋表面有環狀紋路,每一圈紋都像一張小小的砂紙在內壁刮。她的腰往後挺了一下,裙襬在塑膠墊上磨出沙沙聲,但她仍然保持跪姿,雙手掐住大腿。笑容還在,只是嘴角開始抖。
「二檔啦。」格仔襯衫男人的同伴說。那是另一個年輕男人,穿黑色T恤,手臂有紋身,他從同伴手上接過遙控器,姆指直接按下第二檔。
頻率升了。芷晴的腰拱起來,又被迫壓回去,腹部肌用像被人用拳頭從裡面頂,軟管在大腿內側貼得更緊,絲襪下的凸痕變得更明顯。她的呼吸從鼻子改成嘴巴,口紅黏在牙齒上,笑肌已經不再是笑,只是兩塊僵住的肌肉。她的手從大腿移到腹部,掌根抵住肚臍下方,壓住跳蛋震動的位置,但壓不住——震感從體深傳到腹壁,再從腹壁傳到手心,她的手也跟著一起震。
第三檔是紋身男人按的。他沒有等王昊指示,自己摸到第三粒掣,姆指壓下去之後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芷晴。跳蛋在第三檔的震動已經不是刮,是撞。每一圈環紋都像一個小小的拳頭在敲擊內壁最敏的地方,芷晴聽到自己喉嚨發出一聲悶哼——很低,很短,像被人捂嘴時從指縫洩出來的氣音。她的大腿夾緊,黑絲襪膝後那個破洞被扯得更大,絲線斷裂,露出裡面泛紅的皮膚。
「四。四檔。」紋身男人對同伴說,眼裡有光。他把遙控器塞回給格仔襯衫男人:「你㗩㗎,㑚高潮。」
紅色的掣被按下。
芷晴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弓起來,腰背離開膝蓋的垂直線,上半身往前傾,右手撐住塑膠墊,指節屈起,青筋在手背凸出來。第四檔的震動沒有間歇,環紋跳蛋在體內高速旋振,每一條紋路都在同時間刮擦著整個內壁,震波從一處擴到整片,從整片擴到整個下腹。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不是叫,是一串斷斷續續的吸氣,像溺水的人把頭抬出水面的那一剎那——然後她癱了。
腿間的液體像被打翻的水杯,從裙下滲出來,滲透明而溫熱的痕跡。軟管的尾端從大腿側滑出來,沾著濕亮的液光,滴在地上,滴在塑膠墊旁邊那塊拋光地磚上。她趴在地上,紅裙襪翻到腰間,黑絲襪左腿的破洞已經裂到小腿肚,像一條被撕開的黑色包裝紙,露出裡面完整的大腿皮膚。漆皮高跟鞋甩掉了一隻,右腳底板朝天,腳趾蜷起。
周圍圍了一圈人。有人拍片,有人拍照,有人只是看,沒有人蹲下來,也沒有人伸手。格仔襯衫男人把遙控器放在塑膠墊旁邊,像完成某種儀式之後退場,退後兩步,融回人群。
王昊沒有馬上宣佈結束。他轉頭,看向出境大廳入口的方向,抬起下巴,點了點。
小璇站在那裡。
她穿著和芷晴一樣的紅白制服,黑絲襪,漆皮高跟鞋,項圈金屬牌刻著「008」。額頭上的傷已經結了痂,一道深褐色的疤橫在眉尾上方,像被鉛筆畫過去的線。阿彪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按住,是放在那裡,五根手指輕輕彎住她的肩頭,像一個導遊帶遊客看景點。
小璇的視線落在地上的芷晴身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珠是黑的,瞳孔在日光燈下縮成針尖大小。她看著芷晴趴跪在塑膠墊上,裙襬在腰間,絲襪破爛,腿間那條軟管還在一滴一滴地滴液。她看著芷晴的手指,那五根掐過無數次她手心的手指,此刻正抓在塑膠墊的邊緣,試圖把自己撐起來但失敗,指節在鑽面滑開,刮出刺耳的吱聲。
小璇的眼神,從驚恐變成某種更平的東西。像湖面的水在一瞬間結了冰,冰面下的東西還在,但再也看不見了。
芷晴抬起頭,視線對上小璇。她想說「唔好睇」,但嘴唇只動了動,沒有聲音。口紅花了,糊在嘴角,像一抹被雨淋過的廉價油彩。
王昊招了招手。小璇跟著他走,經過芷晴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不是自己停的,是阿彪擋了她一下——然後繼續走。她沒有伸手。沒有蹲下來。
芷晴跪趴在塑膠墊上,聽到小璇的高跟鞋聲音慢慢走遠,從地磚那頭傳到走廊深處,最後被出入境廣播蓋過,消失。出境大廳的旅客還在圍觀,有人蹲下來拍她臉的近鏡,閃光燈照過她紅種的眼眶和花掉的口紅。
王昊的聲音從人群外傳進來,平而亮:「儀式結束。呢位社會服務人員會繼續留喺呢度,俾各位旅客參觀。」然後他停了停,補了一句,語氣像在讀一份公告:「多謝各位支持社會服務人員編制計劃。」
人潮慢慢散開。有人臨走之前彎腰掂了一下芷晴後腰露出的一截皮膚,有人把手機影片發上群組,有人把煙頭棜在塑膠墊旁邊的煙灰缸裡。那包薄包裝的面紙——昨天那個沉默男人放在她手邊的——還在鐵椅腳邊,但鐵椅不在這裡。
芷晴跪在大廳正中央,陽光開始從天幕玻璃斜斜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黑色的十字架貼在地磚上。她慢慢把自己撐起來,膝蓋重新落實在墊面,背脊挺直,雙肩往後夾。她把裙襬拉低,蓋住大腿破洞的邊緣,用手背抹掉嘴角的口紅,重新勾出一個笑容。
襟口的金屬片還在。她伸手進去摸,行李牌殘片被跳蛋震得移了位,鋁邊壓在鎖骨下方,簧片的尖端刺進胸骨上的皮膚,但這一次她沒有覺得痛,只是用指腹按了按,確認它們還在。
然後她低頭,淚水滴落地磚,濺出一個小小的圓痕,但她嘴角的笑沒有收起——那抹笑不是給任何人看的。是在笑自己。笑自己跪在這裡,第一件事不是擦眼淚,是整理裙襬、檢查金屬片在不在了。
出境大廳的冷氣終於開到最大,從天花板風口吹下來,吹在她濕透的絲襪和汗濕的後頸上。她打了一個冷震,但沒有縮。暗綠色的應急燈還在記憶裡亮著,但那句「蝗蟲專用」已經被頭頂上「香港國際機場」的巨型燈牌蓋過,蓋得嚴嚴實實。
小璇走之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芷晴沒有看到那一眼,但她聽到了——不是腳步,是更輕的東西,像一粒鈕扣落地,或者一張紙巾從包裝裡抽出來的沙聲。但那聲音太輕了,出境大廳的廣播一響,什麼都蓋過去。
旅客繼續拖著行李喼走過,有人停下,有人直行,有人踩到芷晴甩掉的漆皮高跟鞋,把它踢到牆角。高跟鞋翻了一圈,鞋底朝天,鞋跟的橡膠已經磨穿,露出裡面銀色的釘子。
塑膠墊旁邊的地磚上,那灘液體開始乾,留下一片淡白的水痕,形狀像一隻打開的翅膀。陽光從天幕移過來,照在水痕上,光慢慢地亮起,又慢慢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