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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因多次考研的背景和算不上优秀的成绩使得他…

1 · 初遇與懇求

十一月的烏魯木齊,天黑得早。

才下午五點半,天空已經像一塊髒兮兮的灰色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寒風從天山方向灌進市區,帶著刺骨的乾冷,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刀片。新疆大學本部校門外的北京路上,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沒有人願意在這種天氣裡多停留一秒。

林默站在人行道邊,手指凍得僵硬。

他手裡捏著第四封拒絕信。信紙是普通的A4打印紙,折了三折,邊角已經被他攥出深深淺淺的皺褶,紙面因為手心滲出的冷汗而變得潮軟。信的內容他幾乎能背出來了——「感謝您的信任與申請,但由於報考人數較多,名額有限,經綜合考量,很抱歉無法接收您。」落款是另一位他曾經心儀的導師,措辭客氣、冷淡,和前面三封一模一樣。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進羽絨服口袋裡。那件羽絨服是深藍色的,洗了太多次,面料發白,袖口處的縫線已經鬆了兩處,露出裡面細碎的羽絨絲。他不在意。或者說,他沒有精力在意。

林默今年二十六歲。這是他的第三次考研。

第一次是本科畢業那年,年輕氣盛,報了頂尖院校,差了十二分。第二次是在家複習了大半年,報了另一所學校,進了複試,卻在面試環節被刷下來。第三次,他把目標降到新疆大學,想著回到老家總該穩妥一些。筆試過了,成績算不上優秀,但夠用。可面試之後,聯繫的四位導師,一個接一個地拒絕了他。

四封拒絕信。四次希望被掐滅。

校門口走出一群研究生,有男有女,背著書包,三三兩兩地討論著什麼。一個維吾爾族女生笑得很開心,旁邊的漢族男生在講什麼笑話,其他人跟著起鬨。他們看起來那麼輕鬆,那麼理所當然地屬於那個校園。

林默移開視線。

他不想看。不是嫉妒,而是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太過具體——像一道透明的玻璃牆,他站在牆外,裡面的人在生活,而他只能看著。

他轉身往南走,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腳下的地磚有些鬆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噔聲。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高處。

走了不到三百米,右手邊出現一個小公園。說是公園,其實只是幾排白楊樹圍起來的一片空地,中間有幾條彎曲的水泥小徑和幾張褪色的木製長椅。夏天應該還算綠意蔥蘢,但十一月下旬,樹葉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晃,落在地上的枯葉被風捲起來,沙沙作響。

林默走進去,坐在最近的一張長椅上。

木頭是冰的。那股涼意隔著褲子瞬間傳上來,他卻沒有起身。他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幾封拒絕信,又縮回來。然後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關掉,放回去。

公園裡幾乎沒有人。遠處有個大爺牽著一條土狗慢慢走過,狗在樹根處嗅了嗅,大爺不耐煩地扯了一下繩子,人和狗都消失在拐角後面。

林默就那麼坐著,看天色一點一點變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三年。三年考研,三年跟家裡人說「再試一次就好」,三年看著同學們工作、升職、結婚,而他的生活像一盤被按了暫停鍵的錄像帶,停滯在同樣的畫面裡。

風又大了一些。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用掌心搓了搓膝蓋,想讓自己暖和一些。沒用。寒氣像是從骨頭縫裡滲進來的,搓不熱。

就是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匆匆走過的那種。那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鞋底踩在水泥小徑上,發出均勻的輕響。林默抬起頭。

一個女人正從公園那頭走過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腰間繫了帶子,隱約勾勒出豐腴的腰身。下身是深灰色的瑜伽褲,褲腳塞進一雙短靴裡。頭髮是長波浪,深褐色,披散在肩上,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幾縷飄起來,又被她抬手別到耳後。

她看起來四十出頭,五官端正,眉眼之間有明顯的維吾爾族特徵——鼻樑挺直,眉骨略高,嘴唇的輪廓飽滿。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細微的痕跡,眼角有淡淡的紋路,但並不影響那張臉上自帶的從容與沉靜。她手上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側面印著某個瑜伽館的標誌。

她走得不算快,看起來是剛運動完,正散步回家。經過長椅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林默——只是掃過,沒有停留。她的腳步也沒有停。

但林默站了起來。

「請、請問——」

他的聲音比預想中更沙啞,像是嗓子被冷風灌了一下午之後已經不怎麼聽使喚了。那女人停下腳步,回過頭。她的表情沒有驚訝,也沒有不耐煩,只是一種禮貌的詢問。

「您、您是這所學校的老師嗎?」

林默的漢語帶著輕微的口音,結結巴巴的。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很突兀,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

那女人看了他兩秒。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很深。然後她用流利的漢語回答:「是。有什麼事嗎?」

她的漢語說得很好,幾乎聽不出什麼口音,只是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軟糯的尾音。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他說了很多。說得亂七八糟,毫無條理。他從第三次考研說起,又跳回第一次考研失敗,再說到面試被刷,說到四封拒絕信,說到自己在出租屋裡複習的那些夜晚,說到父母打電話來問情況時他編造的謊言。他的聲音時高時低,有時候因為冷而發顫,有時候因為急切而變快。

那女人一直站著聽,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不耐煩。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變化——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林默說完了。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說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您能不能……能不能做我的導師?」

沉默。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那女人肩上的頭髮吹散。她又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她做得自然而從容。然後她開口了:「我的研究方向是民族語言學。跟你報考的專業不對口。」

「我可以學。我什麼都可以學。」

「我的名額已經滿了。」

「那——那您能不能幫我推薦其他導師?或者——」

「同學。」她的語氣仍然溫和,但多了一層明確的拒絕意味,「這種事情有流程。你應該通過學院正規渠道申請,而不是在路上攔住一個不認識的老師。」

林默的喉結動了動。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冒昧,很失禮,甚至很可笑。但他口袋裡裝著四封拒絕信,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知道。」他說,聲音低下去,「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真的——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考了三年,三年就這麼一件事情。我不是不努力,我每天學十幾個小時,我把能看的書都看了,能做的題都做了。但是面試的時候他們不看這個,他們看本科出身,看科研經歷,看——」

他停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他不想承認的東西正在往上湧。

他抿緊嘴唇,用力把那股東西壓下去。

那女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兩人身上,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的北京路上車流不斷,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公園裡只有他們兩個。

她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了。但林默聽到了。

「你叫什麼名字?」

「林默。雙木林,沉默的默。」

「林默。」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咀嚼這個名字。然後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名片夾,抽出一張遞過來。「明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談。行政樓四樓,407。」

林默接過名片。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一下接觸很短暫,不到一秒鐘。她的手指是溫熱的,帶著剛運動完之後的體溫,和他自己冰冷的手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股溫熱像一小簇電流,從指尖竄上來,讓他的手腕微微一顫。

他低下頭看名片。白底黑字,上面印著——阿依努爾·吐爾遜,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

「謝謝您。謝謝您,阿——」

「阿依努爾。」她說,語氣平淡,「明天來的時候帶上你的簡歷和成績單。但不保證能收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步伐和來時一樣從容。黑色羽絨服的身影沿著水泥小徑漸漸遠去,在路燈的光暈裡縮小成一個點,最後消失在公園盡頭的拐角處。

林默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名片。

名片紙質很好,邊角鋒利,幾乎要割進掌心。他把名片貼在胸口,隔著羽絨服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硬挺的紙板。然後他把它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又放回去。風還在刮,但他不覺得冷了。

他開始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把那張名片從口袋裡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羽絨服內側的口袋裡——那個口袋有拉鏈,最安全。

名片貼在胸口的位置。他按了按那裡,確認它還在。

然後他踏著路燈的光,走進了烏魯木齊十一月的寒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