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開眼的剎那,窗外的風忽然停了。
沈星言低頭看計時器,拇指還懸在按鍵上方,湛藍的眼裡浮起一層很淡的光。他沒說話,只把計時器轉過來,朝向君玄的方向晃了晃。
凌樱的呼吸又淺又急,汗水沿著她細白的頸子滑進鎖骨中央的小凹處。她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穩,右手下意識抓住身旁的椅背,指尖陷進軟墊裡。可她仍撐著,甚至還彎起嘴角,露出一點極輕的笑。
「幾秒?」
她問,嗓子還是啞的,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沈星言走過來,把計時器遞到她眼前。螢幕上的數字停在三又零四分。
「多撐了四秒。」他說,語氣仍舊溫和,聽不出是稱讚還是心軟。
凌樱盯著那數字,像要把它刻進眼底。她鬆開椅背,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被沈星言伸手扶住手肘。他的掌心很穩,帶著一點涼意。
她沒推開,只仰起臉看他,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我做到了。」
沈星言低頭看她,嘴角的弧度柔軟得像海面被月光壓過一線。他嗯了聲,拇指在她肘彎內側極輕地蹭了一下,像是獎勵,又像只是確認她還站在這裡。
君玄仍站在五步外,銀髮被剛才那陣風撥得微微凌亂。他的目光從計時器移到凌樱身上,停在她不住發顫的膝蓋,又移到她揚起的下巴。
「你站不穩。」他開口,聲線低而平。
凌樱轉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倔:「我沒倒。」
君玄走過來了。他不是急步,也不是慢吞吞地挪,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篤定,像早就算準了她會在什麼時候撐不住。果然,他剛走到她面前,凌樱的膝蓋就軟下去。
她以為自己會摔在地上,卻被君玄攔腰撈起,整個身子貼進他懷裡。他身上有很淡的雷光氣味,像暴雨來之前空氣裡繃緊的那絲辛辣。
凌樱把額頭靠在他肩頭,嘴唇擦過他頸側的皮膚。她沒有親下去,只是閉上眼睛,很輕地吁了一口氣。
沈星言站在她身後,沒出聲。他微微歪著頭,瞧見凌樱的裙擺邊緣被汗浸濕一小片,貼在她大腿外側。他的眸光暗了一瞬,隨即恢復成平常的溫和。
「先回房。」他說,語氣不像商量。
凌樱在君玄懷裡動了動,像隻懶得再使勁的貓。她嗯了聲,鼻音拖得長長的。
君玄將她抱進臥房,彎身時銀髮垂下來,掃過她露在裙外的小腿。凌樱的腿不自覺縮了一下,腳趾在空氣裡蜷了蜷。她被放到床上,背陷進柔軟的被褥裡,長髮散了一枕,淺琥珀色的眼半睜著看君玄。
「我贏了。」她又說,這次聲音更輕,幾乎是氣音。
沈星言靠在門框上,雙臂環在胸前,笑得像把整間屋子的光都收進眼裡。
「嗯,贏了。」他應道。
凌樱抿著嘴,像在忍笑,可沒忍兩秒就笑出來。她的笑聲又軟又小,像海潮退去後留在沙裡的細沫。
君玄坐在床緣,將她被汗黏在頰邊的髮絲撥開,動作極輕,像怕碰碎她。他沒有笑,可銀眸裡那層冰面已經裂開一道縫。
「閉眼。」他說。
凌樱眨了眨眼,本來想再說什麼,可身體的倦意像被這兩個字勾出來似的,鋪天蓋地往上湧。她順從地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長。
沈星言走過來,把薄被拉到她腰際,又停了一秒,才繼續拉到胸口。他沒碰她,連指尖都收在袖口裡。
凌樱已經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很乖,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鼻尖還微微泛紅。
君玄起身,和沈星言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門在身後輕輕闔上,只留一盞床頭小燈。
凌樱做了夢。
夢裡她趴在君玄腿上,沈星言在旁邊剝橘子,橘皮被撕開時散出細小清苦的水霧。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覆著一層極薄的光。那光不是銀藍色,而是接近透明,像晨光落在水面上。
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沈星言把一瓣橘子遞到她唇邊,她張嘴咬住,汁水在齒間迸開,涼得她縮了縮肩膀。
君玄的手覆在她後背,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撫。那手掌暖得發燙,隔著睡裙薄薄的布料,像要把光核裡最後一點滯澀都推散。
她咬著橘子,眼裡忽然湧上淚。沒有原因,也不難受,就是眼淚自己掉下來,落在君玄的褲管上,暈開一小滴深色。
沈星言湊近,用拇指抹掉她下巴上的橘汁,又將那根手指放進自己嘴裡,舌尖一捲。
凌樱在夢裡盯著他的嘴,胸口泛起一陣酸軟,連腳心都跟著發麻。
她醒來時,天已經半黑。窗外的海像一大片深灰色的綢緞,上面綴著幾點遙遠的漁火。她身上蓋著薄被,床頭的小燈亮著暖黃的光。
她翻了個身,看見君玄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正低頭翻著一本很薄的冊子。他沒開大燈,銀髮在暖光下像裹了層蜂蜜。
「你沒走。」她說,嗓音像剛從夢裡撈出來。
君玄抬眼看她,冊子擱在膝頭,指尖還夾著頁角。
「醒了?」他反問。
凌樱點頭,慢慢坐起來。睡裙的領口往一邊滑開,露出半截圓潤的肩。她沒去拉,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核,確定那股空虛感已經消退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我夢見你們了。」她忽然說。
君玄的眼睫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