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不是微风，是顶楼的风，带着十月末的凉意和远处焚烧落叶的气味，从我针织外套的下摆钻进去，贴着连裤袜裹着的小腿往上爬。
林晓已经踏上了第一级水泥台阶。帆布鞋踩在灰扑扑的水泥面上，没有声音。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下巴往楼梯上方抬了抬。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说——上来吧，上面没人。
我跟上去了。皮鞋的鞋跟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的，在消防梯窄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像有另一个人跟在我身后。我把外套又拢紧了些。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外套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裙摆的边缘，我又把它按下去，手指攥着针织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顶楼很大。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热气已经散尽了，踩上去凉凉的，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闷了一下午之后终于凉下来的、空荡荡的温度。水塔蹲在角落里，生了锈的铁壳子上涂着一层银灰色的漆，漆皮卷起来，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锈。几根晾衣绳横在半空，空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林晓绕过水塔，走到靠栏杆的那一侧。铁栏杆刷过绿漆，漆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划痕——有人用小刀刻了字，有人用钥匙划了线，那些字和线叠在一起，已经什么也认不出来了。她靠上去，两只手肘往后搭着栏杆，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过来看我。
“这里没人，”她说。
我松了半口气。
那半口气还没落到肚子里，消防梯转角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帆布鞋和运动鞋交替踩在水泥台阶上，中间夹着闷闷的笑声，那种压低了嗓子、又压不住的笑声，在楼梯间里嗡嗡地响。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针织外套底下，肩胛骨往中间挤，挤出两道硬硬的棱。
他们走上来的时候还在笑。隔壁班的男生，一个穿深蓝色连帽衫，一个穿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了校名的T恤。穿连帽衫的那个先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然后他认出了我。
那种被认出来的感觉，不是被看见脸，不是被想起来名字——是被人把视线从脸上往下移，移到脖子、移到胸口、移到腰、移到裙摆下面露出的一截腿。他看的不是“银凌”这个人，他看的是生物课展示台上那个躺着的身体。
“哟，”他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在空旷的顶楼上被风撕开，一半飘走了，一半钻进我的耳朵里。
“今天第几节课啊？”穿运动外套的那个歪着头，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我记得你是——”
他没说完。林晓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磨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她的肩膀横在我和那两个男生之间，深灰色的校服衬衫被风鼓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她比他们都矮，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些矮掉的那几厘米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平了。
“两个选择，”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和他们谈一样很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一学期的生物实验报告，我帮你们写。换你们一句‘什么都没看见’。”
穿连帽衫的那个眉毛挑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他看了穿运动外套的那个一眼，对方耸了耸肩。
“再加预习报告，”运动外套说。
“行，”林晓说。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穿连帽衫的那个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扯了扯，转过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的目光从我针织外套的下摆底下滑过去——那一截裙子遮不住的小腿，被连裤袜裹着的小腿，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哑光。他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然后转头跟着同伴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沉下去，消防门砰一声合上，那声闷响在顶楼回荡了几下，慢慢散了。
然后只剩下风。
顶楼的风比刚才更凉了。我这时候才发觉，腿间又湿了。不是刚才在实验室里那种烫的、涌出来的湿润——是凉的。凉意从连裤袜的裆部渗进来，贴着皮肤，把内裤的棉质布料浸成一片薄薄的、冷冷的湿，像有人把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绸子铺在那里。风一吹，那股凉就往更深的地方钻。
我的膝盖轻轻抖了一下。
林晓回头看我。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傍晚的光里暗下去，几乎变成黑色。她没问我怎么了。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没问我是不是害怕，没问我刚才在实验台上、在她手指下、在全班面前碎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没有刚才那么大，只够她够到我的外套前襟。她伸出手，手指捏住两边前襟的边缘，往中间拉了拉，让两片深灰色的针织布料交叠起来，叠得更紧、更密实，把我整个人从锁骨到腰都裹进去。
她的指节隔着针织布料轻轻压了一下我的胸口。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可以骗自己那只是她拉外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然后她退开了。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下头。我的手指还攥着外套的针织边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毛绒绒的纱线里，陷出十个小小的凹痕。针织料子被汗濡湿了一点，摸上去不是干燥的、蓬松的触感，而是涩涩的、黏手的。
栏杆外面是灰白的天空。太阳已经沉到对面教学楼后面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稀释过的金色浮在天际线上，剩下的全是灰白——云是灰白的，空气是灰白的，远处工地吊车的铁臂也是灰白的。那一片灰白铺得很开、很远，远到我的眼睛没办法聚焦，远到我觉得自己攥着的那团针织边缘好像是唯一实在的、可以被抓住的东西。
我攥着它，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