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撞得稀烂之前,我最后记住的是货车远光灯里那张扭曲的脸。
金属和骨骼一起折断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上来,疼得人连叫都叫不出来。血涌进喉咙,视野像被泼了黑漆,一点点收窄。我没有看见什么走马灯,也没有听见亲人哭喊,只有轮胎擦地的尖响和玻璃爆裂的脆响混在一起,然后在某个瞬间,全部消失了。
黑暗。纯粹、彻底、没有边界的黑暗。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存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皮肤接触空气的实感,只剩下一个还在转动的念头:操,老子就这么死了?
“检测到适配灵魂。时空旅舍经营辅助系统启动中。”
声音冷得像一块铁片贴上后颈。我猛地想睁眼,但根本没有眼睛可睁。那声音直接钻进意识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机械震荡。我死了,可我没散。某种东西正把我从黑暗深处捞起来,像拖一具泡胀的尸体。
“绑定成功。宿主,欢迎来到时空夹缝。”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灌了进来,粗暴得没有给人半点准备。建筑结构、功能分区、经营规则,像有人把整座房子的图纸硬塞进我脑子里。头疼得像是被人按着脑袋往墙上砸,但我也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它。
旅舍。一座漂浮在虚无里的旅舍。
它悬在上下左右都望不到底的幽暗中,基座是暗黑色金属与某种会呼吸的石材拼接而成。主体不算庞大,只有三层,但两侧延伸出去的翼楼却像张开的双臂。最左边一整面墙都镶着暗红玻璃,门廊上方的霓虹灯管还没有点亮,可那扭曲的“CASINO”字样已经能让我想到筹码碰撞的脆响。中间是酒吧,长长的吧台隔着深色玻璃隐隐可见,酒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空荡荡的,像在等人往上面摆第一瓶烈酒。最右边与前两处直接连通,外墙反而更隐蔽,黑丝绒帘幕后透出一点暧昧的暗金色光,门很窄,却让人挪不开眼。
“这倒有意思。”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确实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握了握,毫无伤痕。系统还给我的这具身体比死前结实得多,连旧伤都不见了。
系统没理我的感叹,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播报:“时空旅舍采用‘营业额—点数’转化机制。宿主在旅舍内的一切营业所得,皆可按比例转化为点数。点数可用于从指定世界中召唤成年女性角色,成为旅舍侍者。召唤角色对宿主绝对忠诚,无背叛可能。”
我在“成年女性角色”那里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
“绝对忠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意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包括身体改造和记忆修改?”
“包括。”系统回答得干脆,“召唤角色的一切基础参数、认知记忆、身体反应,宿主均有权进行再编辑。营业期间,亦可对其下达任何指令。”
“任何指令”四个字落下来,像在我想象里擦着火星。死了还能开这么一间店,这笔买卖不算亏。我抬眼望向那座旅舍,刚才还模糊的轮廓现在清楚得扎眼。赌场、酒吧、妓院,三位一体。我甚至已经能闻到空气里该有的味道:烈酒、香水、汗、筹码上的铜臭,还有女人被逼到临界点时从喉咙里溢出的喘息。虽然现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我。
系统又开口:“是否查看可召唤世界列表?”
“看。”
眼前弹出一排半透明的光幕,文字像浮在深水里的灯。碧蓝档案、碧蓝航线、棕色尘埃2、尘白禁区……都是些手游世界的名字,有些我熟,有些只听过。但系统特意标明了可召唤对象皆为女性角色,忠诚度初始满值。我的视线在“碧蓝航线”那一栏停住了。
舰娘。各种各样的舰船,套着人类女人的皮,骨子里一个比一个烈。平日端着舰船规格的战斗力,被按在吧台上或者牌桌旁边时,是另一种风景。想到这里,我下腹起了一层薄薄的热意,不算急,但很稳。
“就它。碧蓝航线。”我说。
“已选定召唤源:碧蓝航线。第一次召唤需要启动仪式,是否立即进行?”
我迈开步子,发现自己已经在旅舍内部了。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声响。这里还没开业,一切都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空气里系统运行的低鸣。我穿过空无一人的酒吧,指尖擦过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最深处有一扇门,黑钢表面浮着细密的蓝色纹路,系统告诉我那就是召唤间。
“有什么要准备的?”我停在门前问。
“无需额外准备。步入召唤间,按下确认键,系统将锁定世界坐标,开始第一次召唤仪式。”
我推开门。里面比我想象中更空旷,地面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圆,边沿刻满我不认识的符号,此刻正泛着极淡的蓝光。圆中心升起一座半人高的台座,台座顶部飘着一块掌心大小的光键,像一颗被按在空气里的方形心脏,一明一暗地跳。
我走进去,站在台座前。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既然系统把我的命捡了回来,又把这间旅舍塞给我,那第一件该做的事就摆在眼前。
我抬手,五指张开,朝那个光键按了下去。
光键在我掌下轻微一颤,触感温暖得违背常理。系统提示音在同一刻响起:“召唤仪式启动,锁定世界坐标——碧蓝航线。坐标解析中……”
地面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蓝光从脚下窜起,蛇一样爬上墙壁,把整个召唤间照得通亮。我眯起眼,看见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
那感觉,像有人把宇宙的拉链拉开了一条缝。
下一章,第一个女人就要从那条缝里掉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