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剛跳過那一下,火焰重新立穩,房裡的光暈在牆上輕輕盪了盪。
虞柒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錦被從肩頭滑落半截,她把臉轉向他這一側,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夢裡跟誰說話。睫毛在燈影下投出兩小片淺淺的陰影,呼吸平緩而綿長。
沈知洐仍坐在床沿,手搭在被角上,沒有收回來。
他看著她翻身、蹬被、把臉埋進枕緣,這些動作他在每一世都見過。第一世她在破廟裡也是這樣睡,身下墊著他的外袍,鬢角碎髮被冷汗黏在太陽穴上;第二世她在椒房殿的錦被裡翻身,把被子蹬到腰際,他站在殿門外隔窗看了半夜;第三世她蜷在藥廬的木榻上,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嬰兒,睡著了還在輕輕拍著襁褓。
他記得每一幕,她卻只記得碎片。
窗外天光未亮,夜色仍濃。油燈的火焰偏了偏,燈芯又燒出一個小結。他沒有伸手去挑,只是垂眼看著她被下的手——手指仍半蜷著,指節上那點墨漬在燈下泛著淡青色。
他忽然想起她在帳房裡說的那句話。
「我是沈家的人。」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抬,語氣穩得像在唸帳冊上的數目,垂在身側的手卻攥緊了披風下擺。他站在她身後,什麼也沒說,不是不想替她擋——是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她能站穩。
她真的站穩了。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窗外透進來第一縷灰青色的光。油燈的火苗矮了下去,燈油已經燒得只剩淺淺一層。
虞柒然醒了。
她睜眼的時候視線還有些模糊,先是看見床頂的帳幔,然後感覺到被子上多了一層重量——是一件墨黑色的外袍,料子挺括,帶著極淡的松木氣息。她怔了一怔,才發現沈知洐仍坐在床沿,姿勢跟她睡著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身上只剩裡衣。
「你……沒睡?」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嗓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錦被滑到腰際,外袍跟著往下滑了一截。
「睡過了。」沈知洐的聲音很平,伸手把滑落的外袍重新拎起來,披回她肩上,「坐著也能睡。」
虞柒然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外袍,又抬頭看他。燈下的光暈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輪廓,眼下沒有倦色,但裡衣的領口鬆垮垮地搭在鎖骨上,看得出坐了一夜。
她把外袍從肩上拿下來,折了兩折,遞回去給他。
「穿上,碼頭風大。」
沈知洐接過外袍,沒說什麼,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虞柒然幾乎沒捕捉到,卻讓她覺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油燈剛才跳的那一瞬。
兩人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透亮,碼頭上的霧還沒散盡,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泊在岸邊的貨船桅杆在霧裡若隱若現。搬運工三三兩兩蹲在棧橋邊啃乾糧,看見沈知洐遠遠走來,紛紛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碎屑,叫了聲「沈掌櫃」。
然後他們看見跟在沈知洐身後的虞柒然,叫聲頓了一頓。
「虞姑娘。」帶頭的搬運工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點不太自然的客氣,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目光卻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那目光不是惡意,更像是好奇,還摻著一點看好戲的意思。
虞柒然沒理那些目光,逕自走到貨堆前,從袖中抽出貨單,開始核對船號。
「三號船昨天卸了多少?」
「三十六件,虞姑娘。」搬運工湊過來看了一眼貨單,「蘇繡十二件,瓷器二十四件,都入了丙字倉。」
她點點頭,提筆在貨單上勾了一筆,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利落的一道墨痕。晨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到臉側,她抬手攏到耳後,繼續往下核。
沈知洐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倚著棧橋的木欄,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哎喲,這不是沈家商號的帳房娘子嗎?」
周管事的聲音從霧裡傳過來,帶著一股油滑的拖腔。他從碼頭另一頭踱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周家夥計,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在虞柒然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周管事。」虞柒然抬起頭,語氣平靜,筆尖仍按在貨單上,沒有移開。
「昨天虞姑娘在帳房裡可威風了,」周管事轉頭對身後的夥計笑了一聲,又轉回來,聲量故意提高了半截,讓周圍幾個搬運工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周家商幫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還是頭一回被個女人拿帳冊壓——沈掌櫃,你們商號現在是帳房沒人了?要靠女人撐場面?」
幾個搬運工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頭假裝整理繩索,有人偷偷往虞柒然這邊瞟。
沈知洐沒有動。他仍倚在木欄上,雙臂交疊在胸前,神情淡得像河面上那層霧。
虞柒然等周管事笑完,才放下筆。
她從袖中抽出另一疊紙——不是帳冊,是過關存根,紙質微黃,邊角被翻過很多次,疊得整整齊齊。她不緊不慢地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壓著紙面,從上往下劃了一行。
「周管事,上個月你們商幫從城南渡口出關的貨船,報的是八艘。」她抬起眼,目光不閃不避地對上他的臉,「過關存根上蓋的印也是八艘,但碼頭這邊泊位紀錄是十一艘——少報了三艘。」
周管事的笑容僵在臉上。
「少報的三艘船卸在丙字倉後面的臨時泊位,」虞柒然把存根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用硃砂筆圈出來的三行字,「貨是鹽,數量七十二袋。上個月鹽稅是每袋三錢銀子,三艘船的鹽稅加罰金,一共是——」
她頓了一下,語氣不變,像是在念今日菜價,「三十四兩二錢。」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哪個搬運工先沒忍住,喉嚨裡漏出一聲極短的氣音——像笑,又像咳嗽。旁邊的人跟著繃不住,肩膀抖了兩下,趕緊低頭假裝在繫褲腰帶。
周管事的臉色從白轉青再轉紅,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目光落在她手裡那疊存根上,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虞柒然把存根整整齊齊地疊好,收回袖中,重新提起筆,在貨單上又勾了一筆。
「帳房認單不認人,」她頭也沒抬,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誰的貨都一樣。」
這回笑聲壓不住了。三四個搬運工同時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有人甚至蹲下來假裝撿東西,耳朵漲得通紅。
周管事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身後兩個夥計一眼,轉身就走。靴底踩在棧橋的木板上,每一步都跺得比上一步更重。
虞柒然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筆尖繼續往下劃,在貨單最末一行勾完最後一筆,才抬起頭來。
然後她感覺肩膀上一暖。
沈知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把那件墨藍絨面的披風按上她肩頭,動作不輕不重,像在替她擋住從河面上吹來的晨風。披風的領口絨毛貼在她脖頸邊,軟得幾乎沒有重量,她卻覺得那一片皮膚忽然燙了起來。
「講完了就回去吃早飯。」他低聲說,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按在她肩上的手多停了一拍。
虞柒然把貨單收進袖中,攏緊披風領口,跟在他身後往碼頭外走。
晨霧已經開始散了,河面上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泊在岸邊的船桅在光裡拉出長長的影子。搬運工又開始吆喝著搬貨,棧橋上的腳步聲重新熱鬧起來,方才那一幕已經被碼頭吞進了日常的噪音裡,像石子投進河裡,漣漪盪開就沒了。
但虞柒然知道不一樣。
回宅的路上兩人並肩走著,青石板路面被早起的商販潑過水,濕漉漉地映著天色。虞柒然走在他右邊,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踩過一塊又一塊石板,披風的下擺在她腳踝邊輕輕擺動。
走過兩條街,她才開口。
「方才在碼頭上,」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為什麼不幫腔?」
沈知洐腳步沒停,也沒轉頭看她。
「妳講得比我好。」
五個字,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虞柒然的腳步頓了一頓。
她低下頭,把披風的領口拉緊了些,絨毛貼在下巴上,遮住了半張臉。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廓邊緣,在晨光裡透著薄薄的粉。
沈知洐走在她前面半步,沒有回頭。
所以他沒看見她咬住了下唇,也沒看見她在披風領口裡藏了一個極淺極淺的笑——淺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笑,只是唇角動了動,又抿平了。
晨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抬手攏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廓,燙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加快腳步跟上去,重新走到他右邊,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石板路上的水漬映出兩個人並肩而行的影子,一個高一個矮,披風的下擺在影子裡輕輕碰在一起,又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