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馬蹄聲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從帳簾縫隙灌進來,將帳中染血的氈毯照得明暗交錯。虞柒然撐起半邊身子,嫁衣的殘布從肩頭滑落,她一手攥住那片破碎的紅綢壓在胸口,驚惶地望向帳門。沈知洐仍背對她,佇立在榻前,黑絨長袍的衣帶才繫了一半,垂落的帶尾隨著他拔刀的動作輕輕一晃。
帳簾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火光灌入,十餘條人影持刀立在帳外,為首那人身形魁梧,滿臉絡腮鬍,手中彎刀已出鞘,刀尖指地,目光越過沈知洐,直直釘在氈毯上的虞柒然身上。
「可汗!」那人聲如洪鐘,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察爾漢部三百兒郎跟著你打下這片草原,如今你竟要娶敵國的公主?這女人是皇帝老兒派來的細作,留不得!」
他身後十餘騎齊聲呼喝,刀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火把劈啪作響,火星濺落在夜風裡。虞柒然被那陣殺氣逼得往後一縮,背脊抵上矮榻邊緣,裸露的肩頭撞上木框,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沈知洐沒有回頭看她。他將佩刀連鞘橫在身前,刀身出鞘的那三寸寒光映著他的下頷,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是我的人。」
為首部將一愣,隨即咬牙:「可汗!她今日才進帳,算什麼你的人?兄弟們不服!這女人必須——」
他沒能把話說完。
沈知洐動了。那動作快到帳中銅燈的火苗只來得及猛地一暗,眾人眼前一花,他已跨過三步距離,佩刀在手中翻轉半圈,刀鞘脫手飛出,篤地一聲釘進帳柱三寸有餘。刀身全出,寒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沒有破風聲,沒有呼喝,只是乾淨俐落地一落。
為首部將的彎刀還沒舉起來。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多了一條從左肩斜劈至右肋的刀痕。刀痕裂開,血霧噴濺而出,直直噴上帳幕,在白氈上潑出一幅觸目驚心的殷紅。
他的身軀晃了晃,嘴唇翕動,像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隨即往前一栽,重重倒在帳門前。血從他身下漫開,很快浸濕了帳口那片氈毯,順著織紋的紋路,朝帳內緩緩淌去。
帳外霎時死寂。風聲、馬蹄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全像被人一把掐斷,十餘騎立在原地,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無人敢再上前一步。
沈知洐收刀。他手腕一翻,刀身上殘留的血被甩出一道細線,濺在帳門旁的氈毯上。他抬眸,掃過帳外那十餘人,語氣仍是淡的:「還有誰?」
無人應聲。火把映著那些人的臉,每一張都寫滿了驚駭與退縮。有人率先退了半步,接著第二人、第三人,刀尖垂落,腳步往後挪。數息之間,十餘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帳門前那具屍首與滿地殷紅。
帳簾落回原位,將外頭的火光與人聲隔絕開來。帳中重歸沉寂,銅燈的火苗顫了幾顫,重新穩住,將滿帳的血腥氣烘得愈發濃烈。
虞柒然渾身發抖。她親眼看見刀光落下,看見那人的胸膛裂開,看見血噴出來。她的指甲陷進氈毯的織紋裡,指節發白,胸口那團破碎的紅綢幾乎被她攥出汁來。她應該怕他。他是敵國的可汗,是方才不由分說便將她壓在榻上逞慾的男人,是提刀斬人連眼都不眨的修羅。
可當她的目光從帳門前那灘血,慢慢移到沈知洐立著的身影上時,心口竟浮起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安心。
他殺人,是為了護她。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輕輕刺進她混亂的思緒裡。她想起他方才那句「她是我的人」,語氣平淡,卻沒有一絲猶豫。不是因為她是公主,不是因為她是和親的籌碼,只是因為他不準任何人動她。
她想起方才攀著他背脊時,指尖陷進去的那些舊傷疤。想起他在她耳邊壓低的那句「活著」。想起他扯斷腰帶時眼底那團她讀不懂的情緒。
他是誰?為什麼要護她?為什麼這具身體會記得他,記得這樣深、這樣牢,深到連她這顆還懵懂的心都跟不上?
沈知洐將佩刀插回刀鞘。刀鞘仍釘在帳柱上,他伸手拔出,順手將刀掛回案旁。黑絨長袍的衣帶仍只繫了一半,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淡的舊傷痕。他轉過身,靴底踏過氈毯上那灘仍在擴散的血跡,一步一個暗紅的印子,朝矮榻走來。
虞柒然仰頭看他。她的視線被淚水糊得朦朧,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看見銅燈在他身後勾出一道濃重的影子,將她整個人籠在裡面。他的眼睛在暗影裡亮得懾人,像淬了冰的刀鋒,又像夜裡燃著的炭火。
她張嘴,想問他究竟是誰。想問他為什麼要護她。想問他為什麼這具身體會記得他,記得連發抖的時候都想攀住他。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擠出來的字句破碎不成調,只剩一聲極輕的、帶著哭腔的低喚:「你……」
沈知洐沒有應。他在她面前俯下身,一手穿過她膝窩,一手托住她後背,將她從染血的氈毯上撈了起來。她整個人被他圈進懷裡,赤裸的肩背貼上他敞開的胸膛,那層被夜風吹得微涼的肌膚燙得她一顫。他身上有血腥氣,有刀鋒上殘留的鐵鏽味,還有一縷極淡的、她在方才那場激烈的交合中隱約嗅過的氣味——像深山的松針,像天邊的雲,像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她記不起名字的人曾留在她髮間的氣息。
虞柒然驀地鼻酸。她不知道這陣鼻酸從何而來,只知道自己的手,在理性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攥住了他胸前那半敞的衣襟。不是推開他,是攥住。像溺水的人攥住唯一一根浮木,又怕又不敢鬆手。
沈知洐低下頭,看了她攥在衣襟上的手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虞柒然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然後他直起身,將她打橫抱著,跨過氈毯上那灘血跡,朝帳內深處那張鋪著白獸毛的矮榻走去。
帳外風聲又起,吹得帳幕微微鼓盪。銅燈的火苗跟著晃了幾晃,將他抱著她的影子投在帳幕上,長長的,交疊著,像一幕演了千百遍的皮影戲。
他將她放回矮榻,動作比方才那場佔有輕了許多,卻仍稱不上溫柔。虞柒然的背脊重新陷進那層白獸毛裡,散落的長髮鋪了滿榻。她沒有鬆開他的衣襟,指節仍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像怕他放下她就轉身離開。
沈知洐頓了一拍。他沒有扯開她的手,也沒有出聲。他只是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讓那片敞開的胸膛繼續貼著她發抖的指尖,然後抬手,探向她的手腕。
靈流自他指尖溢出,極細的一縷,順著她腕上的脈絡潛入丹田。那陣溫暖的、帶著壓迫感的靈力在她氣海中輕輕一轉便收回,快得像蜻蜓點水。
他收回手,起身,轉身朝帳門走去,靴底再度踏過那片未乾的血跡。
虞柒然躺在榻上,攥著那角已被她扯得變形的衣襟,怔怔望著他走向帳門的背影。帳簾掀開,外頭的火把光又灌進來,她看見他彎腰,揪住倒地的屍首後領,一把將那具魁梧的身軀拖出帳外。屍首在氈毯上拖出一道暗紅的印子,從帳門直延伸到帳外,消失在簾後。
帳簾落下。風將一縷血腥氣從縫隙中吹進來,很快又被帳中殘留的、屬於他的那股松針似的氣息蓋過。虞柒然將攥在手中的那片破碎紅綢慢慢拉上來,蓋住裸露的肩頭。她側過身,蜷起雙腿,將臉埋進白獸毛裡。
帳外傳來他低沉的嗓音,語氣仍是那片不帶感情的平直:「拖走。往後誰再靠近這帳,我殺誰。」
沒有恐嚇,沒有怒意。只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往後還會再發生的事實。
腳步聲、拖曳聲、馬蹄聲,在帳外響了一陣,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也一盞盞移開,帳中暗了下來,只剩銅燈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仍固執地燃著。
帳簾掀開。他的靴聲重新踏入帳中,一步步朝矮榻走回來,最後在榻邊停下。
虞柒然從白獸毛裡抬起臉,望向他。他立在榻邊,黑絨長袍的下擺沾了一片暗紅,靴底的血跡已被外頭的砂土蹭去大半。銅燈的光從他背後打來,看不清表情,只看見那雙眼睛仍亮著。
她沒有退開,也沒有再攥他的衣襟。她只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問。
因為在她心裡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人,你認識的。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