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幾點。
地下室沒有窗戶,小燈還亮著,和睡著前一模一樣的光。我側躺在單人床上,膝蓋還是蜷著的,病袍的下擺捲到大腿中間,左邊屁股壓到紗布邊緣,有點癢。腳趾在紗布裡動了一下,不痛了。昨天凱爾塗的那層藥膏已經乾掉,紗布和皮膚之間有一種微微的緊繃感,像傷口在收口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癢。
我沒有馬上起來。
我把右手從病袍領口伸進去,掌心貼在鎖骨下方。皮膚上已經沒有凱爾的溫度了,只剩下我自己的體溫。可是那個位置還記得——不是記憶,是身體還記得被按住的感覺。他的掌根壓在第四根肋骨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剛好碰到金環的邊緣。他一定感覺到了。那個齒輪咬合金屬凹槽的瞬間,從骨頭傳到皮膚,再傳進他的掌心。他收回手的時候,指腹在病袍上停留了最後一秒。
不是捨不得。是確認。
我把手從領口抽出來,翻身平躺。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沒開,燈管上積了一層灰。床頭小燈的黃光只照到枕頭旁邊的範圍,其他角落都是暗的。空氣裡還有粥的味道,還有消炎藥膏的樟腦味,還有凱爾西裝上那股菸味——很淡,但我聞得到。他昨天站在床邊站了很久,味道滲進床單裡了。
我不知道這三天他要準備什麼。「重造」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平常低,像在說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可以知道的秘密。他沒有問我要重造成什麼樣子,我也沒有說。可是他把手按在我鎖骨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那個齒輪轉動的瞬間,他一定懂了。
我坐起來,病袍的左邊肩線滑下來,露出一半的胸口。金環在燈光下有一點啞,邊緣氧化了,顏色從亮金色變成暗金色,像舊銅器上的鏽。我用食指推了一下金環,金屬在乳孔裡微微轉動,那一圈皮膚比旁邊的顏色深一點,有點像瘀青褪掉之後的黃。不痛,可是乳孔裡面被金屬摩擦的感覺很清楚,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過一條不該被碰到的地方。
乳腺脹了一下。
我低頭看,乳尖上滲出一滴乳白色的液體,很小一滴,在燈光下亮亮的。我用拇指抹掉,舌尖舔了一下指尖。甜的,有一點腥。身體沒有忘記分泌,就算沒有人碰,就算沒有震動器在裡面轉,它還是會自己滲出來。凱爾說乳腺一旦激活就不會停,只會變少。這兩天滲的量比在收容所的時候多,可能是因為他昨天檢查腳趾的時候,我聞到他的味道。
我放開金環,手往下移。病袍的釦子只扣了中間兩顆,下擺敞開,大腿內側黏黏的。尿道口那個小洞還沒癒合,昨天凱爾塗的藥膏已經被分泌物沖掉一半,洞口的邊緣是粉紅色的,像剛長出來的新肉。我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刺痛從洞口的黏膜一路刺到膀胱的位置,我吸了一口氣,大腿內側的肌肉縮了一下。
可是陰蒂在跳。
不是震動器的那種跳,是神經自己收縮的那種。從收容所拔掉震動圓片之後,那裡的皮膚變得過度敏感,光是病袍的布料擦過去都會有感覺。我沒有直接碰,只是用手指隔著空氣,停在距離陰蒂大概一公分的位置。皮膚感覺到手指的溫度,神經就開始自己抽動,像在找什麼東西。
我閉上眼睛。
凱爾昨天按在我胸口的手。他的掌根壓在鎖骨上,手指張開,穩穩地壓著。他沒有用力,可是他的體溫比正常人高,掌心是乾的,沒有汗。他收回手的時候,指腹在病袍上多停了那一秒,不是猶豫,是測量。他在測那個齒輪的節奏。
我開始摸自己。
我用手掌壓在鎖骨下面,壓在他昨天壓過的位置,乳孔滲出的乳汁流到手指縫裡,滑滑的。另一隻手從大腿內側往上,指腹碰到陰蒂的時候,全身縮了一下。那裡的神經已經被調教到不需要摩擦,只要輕輕壓住,就會開始自己收縮。我用掌根壓著陰阜,中指指腹壓在陰蒂上,不動,只是壓著。
高潮來得很慢。
不是收容所那種突然的、被金環刺激到失控的那種。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浮,像水底下的氣泡,一顆一顆,從骨盆腔的底部往上冒,經過子宮頸,經過陰道壁,經過尿道口旁邊那圈還沒癒合的黏膜,然後停在陰蒂的神經叢上。我不動,只是壓著。氣泡一顆一顆浮上來,堆積在指腹下面,堆到不能再堆的時候,我咬住下唇,腿夾緊自己的手,讓它從指腹底下無聲地爆開。像糖放進熱水裡,從固體變成液體,從有形變成無形,流進每一條血管裡。
我沒有發出聲音。不是忍著,是不需要。
高潮過去之後,我睜開眼睛。手指還壓在陰蒂上,那裡的皮膚還在跳,但節奏已經慢下來了。我把手從腿中間抽出來,指腹上沾了一層透明的黏液,沒有味道。乳孔還在滲,左邊的乳汁已經流到肋骨上,涼涼的。
我躺回床上,把病袍拉好,扣上扣子。膝蓋又縮起來,腳跟懸空,縮成玻璃櫃裡的形狀。
不是回到原狀。不是。
第一天還沒過完。
我翻身側躺,面對牆壁。牆上有一條裂縫,從踢腳板往上延伸到跟我眼睛差不多高的位置。裂縫裡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我把額頭靠上去,水泥的溫度比皮膚低,像凱爾脫下西裝之前的最後體溫。
三天。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沒有畫面,只有觸感。他掌心壓在鎖骨上的重量,指腹在病袍上多停的那一秒,皮鞋聲沿著長廊一步一步往鐵門移動的間隔。他沒有回頭。他不需要回頭。他知道我會等他。
同一個深夜,城西廢棄廠區外,簡坐在指揮車的後座,把第三杯黑咖啡喝到見底。
老莫從鐵梯下來的時候,全副裝備還沒卸,頭盔夾在腋下,左眉那道舊疤被汗浸得發亮。他把證物袋放在簡面前的摺疊桌上,裡面是一根菸蒂,濾嘴被咬扁了,菸紙上沾著乾掉的唾液。
「DNA比對出來了,阿凱。」老莫的聲音悶在胸口,像還沒從攻堅的節奏裡退出來。「後巷垃圾桶旁邊撿到的,和收容所外圍便衣被下藥的時間點吻合。」
簡拿起證物袋,隔著塑膠看那根菸蒂。濾嘴上的咬痕很深,幾乎咬到菸草。她想起收容所監視器被覆蓋的那段空白,想起護理師說「只是睡著了」時候的表情,想起艾莉病房窗臺上那杯沒喝完的水。
「車牌辨識呢?」
「報廢廂型車,上週從殺肉場流出,車主兩個月前已經註銷。」老莫把平板推到簡面前,螢幕上是城西廢棄廠區的衛星地圖,三個紅圈標在廠房群的不同角落。「最後一筆車牌辨識紀錄在這裡,凌晨三點四十二分,往廠區深處開。三點五十分之後就沒有訊號了。」
簡把平板轉向自己,放大其中一個紅圈。廢棄廠房的屋頂塌了一半,地下室入口被雜物擋住,但她看到一條輪胎壓過的痕跡,從廠房側門延伸到地下停車場的坡道。
「二號點。」她說。
「二號點。」老莫點頭。
深夜十一點,老莫率隊攻堅。
地下停車場的鐵門從裡面反鎖,門縫滲出微弱的光。破門的時候,鐵門彈開的聲音在地下室迴盪了整整三秒,然後是槍聲。阿凱的槍口從鐵門後面的陰影裡閃了一下,一發,兩發,彈殼落地的聲音比槍聲還脆。
老莫沒有猶豫。他側身閃進鐵門縫,左手肘撞開門板,右手舉槍,準星對準陰影裡那團戴鴨舌帽的矮小身影。阿凱扣第三次扳機的時候,老莫的槍先響了。
一槍。
子彈從阿凱脖子左側穿進去,從右後方穿出來,血噴在鐵門上,噴在堆滿工具的鐵架子上,噴在地上那支還亮著螢幕的手機上。阿凱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握著手機,螢幕沒鎖,通話介面還亮著。通話對象顯示兩個字:凱爾。
老莫走過去,用腳把槍踢開。阿凱的嘴在動,想說什麼,但氣管已經被血堵住了,只發出氣泡破裂的聲音。三十秒之後,不動了。
簡蹲下來,從阿凱的外套內袋裡搜出一張紙。手繪地圖,鉛筆畫的,摺痕很深,邊緣被汗泡得有點糊。上面標了三個點,其中一個是這裡,二號點地下停車場。另外兩個點,一個在城北,一個在港口。地圖背面寫了一行字,筆跡潦草,但簡認得那個字體——和艾莉簽在合約上的字體一樣,凱爾的筆跡。
「手術室備用點。」
老莫站在她身後,看著地圖上那三個紅圈,沒有說話。頭盔的照明燈照在鐵門上那攤血上,血還在往下流,沿著鐵門的凹槽,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簡把手機撿起來。螢幕上通話已經斷了,通話紀錄顯示最後一通電話時長兩分十四秒。她不知道凱爾在那兩分十四秒裡聽見了什麼,但她知道,從槍響到阿凱倒地,前後不到十秒。十秒,足夠讓電話那頭的男人知道一切。
清晨五點,簡回到警局,打開電視。
新聞快訊的跑馬燈跑在螢幕下方,主播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天氣。螢幕上出現艾莉的照片——是展場那張,玻璃櫃裡,M字蹲姿,乳孔金環在聚光燈下反光。
「……日前從收容所離奇失蹤的女企業家千金,警方至今未掌握明確行蹤。網路傳言該名女子已被地下集團擄為私人玩物,相關單位正在全力追查……」
畫面切到收容所門口,記者圍著一名不願露面的工作人員。然後又切回展場照片,放大,定格在艾莉的臉上。那張臉在聚光燈下沒有表情,嘴唇微張,眼睛看著鏡頭,看著玻璃外面的什麼人。
簡把電視關掉。
她把地圖攤在桌上,用紅筆圈出第一個座標。城北,老工業區,地下三樓。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暈開一個小小的紅點。她想起艾莉在偵訊室裡說「我沒有看到他往哪裡跑」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她。不是說謊,是選擇。
簡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自願走的,還是被迫的。但她知道,地圖上這三個點,每一個都可能是答案。
她把紅筆放下,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冷的,苦的。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