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輪在海峽中段遭遇了一道深灰色的湧浪,船身猛地向右舷傾斜了十五度。菲絲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肩膀撞上簡的上臂,傷口被牽動的刺痛讓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但她沒有抓住簡,而是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死死按住帆布袋的邊角,指節泛白。
「會暈嗎?」簡側過臉看她。
「不會。」菲絲的聲音被海風削去半截。她停頓了一會,從帆布袋裡摸出那支已經關機整整四十八小時的手機。螢幕上反射出她自己的臉——齊耳的紅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下頜線清晰冷峻,鎖骨上方還殘留著淡淡的擦傷痕跡。她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沒有退縮,用拇指按住側邊鍵,按下了開機。
螢幕亮起的瞬間,通知欄像潰堤一樣瘋狂彈出訊息。一百三十七條未接來電、五十二封語音留言、八十九則簡訊,還有社群媒體上被標註的尋人啟事——卡斯帕家族官方帳號發的那則貼文用了她三年前拍的大頭照,底下寫著「愛女菲絲因精神狀態不穩離家多日,家屬懇請各界協尋」,語氣溫柔得像在找一隻走失的寵物。
菲絲滑動螢幕,點開最上面那封來自家族法務律師的簡訊。內容很簡短:「親愛的菲絲小姐,請立即聯繫我們安排返家事宜,我們已為您預約好精神專科醫師。若您拒絕配合,家族將不得不依法向法院申請強制醫療監護評估。」
第二封是同一個號碼發來的,時間是六小時前:「已向家事法院遞交緊急監護裁定申請。您目前的狀態被認定為對自身構成危險,請務必於四十八小時內主動報到。」
菲絲把手機螢幕轉向簡。簡掃了一眼,眉頭沒有皺,只是下頜的線條微微收緊了一點。她從風衣內袋抽出自己的手機,迅速撥通了一組號碼。
「馬汀,是我。」簡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點餐,「我需要都柏林國際人權法律援助中心的緊急主管,還有《愛爾蘭時報》調查報導組的匿名專線。對,現在就把加密鏈路推給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馬汀迅速推送了兩個專用安全通訊代碼。簡掛斷後轉頭看向菲絲,後者正低頭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威脅簡訊,呼吸淺而急促,但眼底沒有退怯。
「菲絲,看著我。」簡說。
菲絲抬起頭,棕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透著一層清澈的水膜,但那層水膜沒有碎。
「他們說我精神失常,」菲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他們想用那張裁定把我關進封閉療養院,然後就再也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
「那張裁定是他們單方面捏造的,」簡將風衣拉好,迎著迎面刮來的刺骨海風,「我們在靠岸之前就把它踩碎。妳現在要做的事很簡單:用安全專線聯繫人權法律援助中心,報妳的本名,宣告妳是被家族利用空殼物流蓄意拐賣至境外的重大人口販運受害者,由他們直接向檢方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然後撥通調查媒體的電話,把硬碟裡卡斯帕集團物流帳戶的杜拜交易時間戳記告訴他們——不用全給,只要足夠讓這群嗜血的記者聞到腥味。」
「我……我會說得清楚嗎?」菲絲的手指捏緊手機邊緣。
「妳會。」簡的手掌覆上菲絲的手背,沒有用力,只是穩穩壓住那隻冰冷的手,「妳在倉庫被人按在地上時挺過來了,在診療室清理縫合的時候沒有垮,現在坐在這艘船上,面對的只是一幫只能隔空打字的法務走狗。他們比那些暗網的人口販子更可怕嗎?」
菲絲沉默了五秒,眼神驟然變得堅定。她按下撥號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第一通電話打了十四分鐘。菲絲的聲音從最初的細微緊繃,迅速轉為清晰冷靜的證詞陳述。她一字不差地報出自己的全名、卡斯帕控股集團在開曼群島的離岸物流帳戶編號、以及杜拜買家的代號。當「跨國人口販運與偽造失蹤」這幾個詞從她嘴裡吐出時,人權法律援助中心的資深專員語調瞬間拔高,立刻啟動了重罪受害人緊急干預程序,表示官方正式受案備案與人身安全限制令會在靠岸前同步發送到警方港口分局。
第二通電話更短。菲絲直接打給了簡推薦的獨立調查報導團隊——一間專門揭露跨國洗錢與企業犯罪的新聞平台。接電話的女記者聲音沙啞,聽完菲絲的簡述後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妳手上的硬碟,真有杜拜買家的加密授權碼?」
「每一筆預付款都有區塊鏈時間戳記,」菲絲語調冰冷,「還有卡斯帕物流的官方授權碼。」
「操。」女記者的鍵盤敲得震天響,「我帶攝影小組三十分鐘內趕到港區。妳千萬別被他們帶走。」
菲絲掛斷電話,將手機按在胸前。她轉頭看著簡,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那不是輕鬆,而是一種終於雙腳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
「他們在港口一定安排了人攔截,」菲絲說,「老管家霍根、法務律師,他們絕不會讓我輕易走出碼頭。」
「我知道。」簡看著她,「等一下不管他們說什麼,妳站在我身後。案子我來接,報案編號我來報。他們要是敢在碼頭動手,就讓他們當著媒體和警方的鏡頭動手。」
菲絲伸手將被海風吹亂的耳際紅髮撥到耳後,露出整張毫無遮掩、輪廓分明的面孔。
渡輪的柴油引擎降了一個音階,船頭開始偏轉,向著都柏林港區的灰色混凝土碼頭緩緩靠攏。菲絲站在船舷邊,一眼便看見岸上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旁站著幾名黑色西裝的身影——為首的正是老管家霍根,身旁是兩名手提公事包、神情傲慢的家族首席法務律師。
菲絲站直身體,右腿大腿內側的縫合處傳來隱隱的扯痛,但她一步都沒有退讓,反而更用力地踏在甲板上,用那股痛感提醒自己——這雙腿正完好地支撐著她的脊樑。
渡輪靠岸,防護踏板砰的一聲搭上碼頭。
簡第一個邁步踏上地面,風衣下擺被海風揚起一道俐落冷硬的弧度。她沒有停頓,帶著菲絲徑直迎向霍根一行人。
簡揚起手中剛剛接收到官方蓋章確認的手機界面,螢幕上閃爍著都柏林檢警重案科的緊急受理編號。
「卡斯帕集團的代表,」簡的聲音沉穩有力,冷冽得像一把重錘,「我是前重案調查官簡。菲絲·卡斯帕已正式向愛爾蘭警方報案,案件編號 DP-Garda-0831,涉嫌罪名包括跨國人口販運、跨國洗錢及偽造司法失蹤。人權法援會已向家事法院提交緊急保護令,禁止任何家族代表在無執法人員陪同下接近她五十公尺以內。」
霍根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兩名法務律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但霍根畢竟老練,他迅速壓下動搖,換上一副長輩般的悲憫面孔,越過簡的肩膀看向菲絲:
「菲絲小姐,請不要受外人挑撥。您母親還在莊園裡,她整日以淚洗面,非常擔心您的精神狀況——」
「閉上你的嘴,霍根。」菲絲從簡的身後邁出一步,直視著這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管家,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我母親只是個沒有名分的傭人,被你們關在莊園裡當作人質,她連走出一樓大廳的自由都沒有!你們踩著她的眼淚把我塞進貨櫃換了三百萬美金,現在還有臉在我面前提她?」
霍根的呼吸猛地一窒,嘴唇動了動,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身旁的首席律師上前一步,語帶威脅地拉高嗓門:「菲絲小姐,請注意您的發言,任何未經證實的誹謗言論都會讓您面臨嚴重的法律——」
「你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在直播了。」
簡冷冷打斷了他,將手機轉向律師的面門。螢幕上的通話介面正連接著獨立調查媒體的音頻連線,右上角的轉播紅點正無聲地跳動著。
碼頭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海風從貨櫃縫隙間呼嘯穿過,帶著濃重的海鹽氣味。兩名律師臉色慘白地互看了一眼,甚至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試圖避開手機話筒的方向。
霍根盯著菲絲那頭俐落的短髮與那雙冷靜如冰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疲憊與難以掩飾的驚駭。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早已不再是那個能被任意關在閣樓、逆來順受的私生女了。
霍根沉重地嘆了口氣,緩緩側過身,向兩名律師打了個手勢。三人如同褪色的影子,不得不讓開了通往港區出口的通道。
菲絲連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她背好帆布袋,腳步沉穩而堅定地朝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厚實的混凝土路面上。
簡跟在她左側半步的位置。遠處的港區閘道口,兩輛掛著媒體通行證的採訪車正鳴著喇叭飛馳而來,輪胎在濕滑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煞車聲。
晨光衝破雲層,從巨大的橘紅色貨櫃起重機後方傾瀉而下,將兩個女人並肩前行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投映在滿是鹽漬的碼頭大道上。
菲絲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與柴油味的清新空氣。她將懷裡那個存有全套證據的硬碟按緊,沒有回頭看那片深淵,而是挺直了脊樑,邁著自己健全的雙腿,大步走進了屬於她的人間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