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診療室外的長廊只留下壁燈低暗的暖光。
簡坐在床邊,手掌仍被菲絲握著。女孩的呼吸平穩了許多,但簡看得出來她沒有睡——眼簾半垂,瞳孔在暗處微微發亮,像在反芻某個還沒完全消化的念頭。
「睡不著?」簡低聲問。
「有一點。」菲絲的聲音很輕,沒有之前的顫抖,「我在想……港口那些人,是不是還在找我。」
簡還沒回答,走廊另一端傳來設備室鋼門被推開的沉悶金屬聲。凱爾走出來,步伐不急不緩,皮鞋踩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的節奏一如往常的精準。他停在診療室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用那雙冷淡的眼睛掃過簡,再落在菲絲臉上。
「過來。」他對菲絲說,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有東西妳必須親眼看。」
菲絲的手指下意識收緊。簡感覺到她掌心裡滲出一層薄汗。
「她還沒完全恢復——」簡開口。
「這跟她身體有沒有恢復無關。」凱爾打斷她,目光像冰冷的量尺落在菲絲身上,「妳用『贖罪者』這個帳號在暗網懸賞找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對方那麼快就回覆妳?」
菲絲僵住了。
「三個小時。」凱爾說,語調平得沒有半點起伏,「從妳發布懸賞到收到自稱是我助手的人發來的私訊,只隔三個小時。暗網的搜尋演算法爛得跟狗屎一樣,正常人掛懸賞等上兩週都不一定有人理。妳從來沒懷疑過這件事?」
菲絲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簡站起來,擋在凱爾和病床之間。「你想說什麼就直說,不要用審訊那套。」
凱爾看了簡一眼,嘴角微微牽動,算不上笑。「我不是在審她。我只是讓她看一份訂單。」他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設備室,現在。妳也來,簡。」
設備室裡的終端機螢幕亮著三排冷白色的數據,散發著電子設備特有的微溫。凱爾拉過一張金屬椅,示意菲絲坐下。簡站在菲絲身後,一隻手穩穩搭在她肩膀上。
螢幕上是一份暗網交易平臺的底層加密支付路徑,時間戳記停在菲絲發布懸賞後的三小時十七分。凱爾修長的手指敲了幾個指令,畫面跳出一串冷錢包地址,再往下展開,跳出了母公司的註冊名稱與離岸帳戶編號。
菲絲盯著那串英文字母,瞳孔驟縮。
卡斯帕控股集團(開曼群島)物流周轉帳戶——附屬子帳戶編號 KSP-LOG-4472。
「眼熟嗎?」凱爾站在螢幕旁,用指尖敲了敲那行字,「這不是什麼東歐幫派開的假帳號。這是妳家自己的離岸物流帳戶。」
菲絲沒有說話。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線。
「整件事從頭到尾,」凱爾從口袋摸出那根菸,夾在指尖,拇指撥弄著打火機的金屬蓋,發出清脆的喀嗒聲,「都跟暗網騙子沒關係。妳在私人電腦搜尋『凱爾』的紀錄,早被妳家那幫人監控截獲了。他們順著妳的搜尋關鍵字,註冊了一個假帳號偽裝成我的助手,主動聯繫妳。」
打火機的蓋子在他指間合上,語氣像在陳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氣象報告:
「從第一封私訊、到面交地點、到港口那輛廂型車——全都是妳的『好家人』一手安排的。他們甚至沒多花一毛錢,就拿妳換了杜拜買家三百萬美金的無息預付款,順便在法庭上替妳申報了非正常失蹤。」
設備室裡只剩下機櫃冷卻風扇的低頻嗡鳴。
菲絲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簡感覺到她肩膀在劇烈顫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某種被死死壓抑了幾個月的痛苦與憤怒,終於達到了金屬疲勞的臨界點。
「三百萬。」菲絲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粗糙的砂紙,「他們把我賣了三百萬。」
「無息預付款。」凱爾補充,「連利息都不用付。換句話說,買家隨時可以違約不付尾款,妳家那幫人連追討的立場都沒有。因為在真實帳面上,這筆交易根本不存在,妳這個人也已經『失蹤』了。」
菲絲忽然極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玻璃被鞋底碾碎的脆響。她低下頭,參差的紅髮遮住了半張臉。簡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肉,指尖陷進深色的外套布料裡。
「我媽只是個傭人。」菲絲的聲音從髮絲底下傳出來,沙啞卻一字一頓,「她在那個大宅裡活得像個影子,任人差遣。被關在閣樓那幾天,她連大聲哭都不敢,只能半夜趁管家睡著,偷偷從門縫塞硬麵包和水給我……她一邊塞,一邊求我忍一忍、求我聽話……」
簡搭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收緊。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把自己毀掉、只要我變得毫無價值,他們就會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放過我,也放過我媽。」菲絲猛然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眼底最後一縷懦弱的自毀幻覺已經徹底灰飛煙滅,「結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活路。他們親手把我打包塞進貨櫃,甚至想用這筆黑錢把漏洞填平。」
她盯著螢幕上那個冰冷的離岸帳號代碼,眼神冷得像剛淬火的刀胚。
凱爾將指尖那根沒點的菸推回內袋。「所以我問妳,」他冷冷看著菲絲,「妳現在還想變成艾莉嗎?」
菲絲轉頭迎上凱爾的視線。
「艾莉選擇留在這裡,是因為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要對抗的是什麼。」凱爾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卻也沒有一絲輕蔑,「她不是逃進來的。她是走進來的。妳呢?」
設備室裡陷入漫長的死寂。
「不。」菲絲開口,聲音不再發顫,每個字都像踏在實地上,「我不想變成艾莉。我也不會再逃了。」
她扶著桌沿站直身體,轉向簡。簡看見那雙棕色眼睛裡的自毀狂熱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而尖銳的憤怒。
「我要回去。」菲絲說,「我媽還在那座房子裡。我不能讓他們把她當作這樁罪行的遮羞布。三百萬美金、偽造失蹤、跨國人口販運——我要把這本沾著血的假帳,一條一條攤在陽光底下。」
簡注視著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這次,妳不用一個人面對。」簡說。
凱爾隨手敲下按鍵,切斷終端機電源。冷白色的屏幕瞬間歸於漆黑,彷彿剛才那場決定命運的揭露只不過是一場常規操作。他走向門口,在經過簡身旁時停頓了半秒。
「港口那邊的線路我已經用暗網的規則抹乾淨了,不會有尾巴。」凱爾說,側臉在暗光下冷硬如石,「天亮前碼頭有私渡船。我的莊園不是難民收容所,別再回來。」
「不會回來的。」簡回答。
凱爾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推門走出設備室。皮鞋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長廊深處那道通往艾莉合金門的方向。
回到診療室,天色依舊沉黑。菲絲站在置物鏡前,借著冷白色的燈光看著自己狼狽的倒影——蒼白的臉、乾裂的唇,以及那一頭在逃亡中被剪得參差混亂、像一把枯草般的紅髮。
她轉過身,看向簡:「簡,這裡有剪刀嗎?」
簡明白她的意思。她從醫療托盤裡取過一把消過毒的外科平剪,遞到菲絲手中。
菲絲沒有猶豫。她抬起健全而有力的雙手,抓起額前那些遮蔽視線的碎髮,刀刃咬合,發出清脆俐落的喀嚓聲。
一綹綹散亂枯黃的紅髮落在金屬托盤裡。菲絲一口氣將長髮修剪至耳際,露出了乾淨清晰的下頜線與那雙不再閃躲的棕色眼眸。鏡子裡的女孩依然滿身淤青,但眼神深處已經不再是那個跪求毀滅的懦弱朝聖者。
「走吧。」菲絲放下剪刀,將簡的外套拉鍊穩穩拉到鎖骨。
簡走上前,替她理了理外套的領口。「走,我們回人間。」
高處防爆夾層的通風窗外,愛爾蘭荒原上的狂風終於止息。大西洋深沉的海平面上,極東的天際線上悄然浮現出一抹透徹的黎明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