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那句话落下来，像往滚水里丢了一块冰。
表面安静了，底下还在翻。
我看着她退开那一步，背抵着墙，笑得懒洋洋的，眼底却有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试探，也不是委屈。更像是——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捅破。
“行，”我说，嗓子还有点哑，“今晚不走。”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关了客厅的灯。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卧室，她把被子抖开，往床上一倒，拍拍身边的位置。我躺下去，裙子没脱，她也懒得再说。床头灯啪地灭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黄光。
林娜睡得很快。呼吸没一会儿就沉下去，匀得不像装的。她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腿也压过来半条，整个人像只猫似的蜷在我身侧，热烘烘的。
我睡不着。
手腕开始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被情欲烧起来的热，而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我把手腕翻过来贴在凉席上，没用。热意沿着小臂往上走，过了肘弯，又窜到肩胛。脊柱底部像被一根烧红的细针顶着，一节一节往上推。
我闭眼，咬牙，把林娜的胳膊轻轻挪开。她翻了个身，没醒。
赤脚踩在瓷砖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舒服了半秒就不顶用了。我摸黑出了卧室，拐进客卫，把门合上，反锁。手指拧锁钮的时候已经在抖——指节在往里缩，骨节凸起的弧度变小了。
我撑住洗手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穿深灰裙子的女人也在看我，头发散着，额角沁着细汗，嘴唇发白。她的肩膀正在变窄，锁骨两端的弧度往里收，像有人从背后缓缓合上一对翅膀。腰身收紧，胯骨的轮廓也跟着变了。酸麻感从脊椎一路往下灌，像整条脊骨被重新排列了一遍。我咬着牙没出声，头发从肩头滑落，一截一截变短，碎发擦着耳廓往下掉。胸口那两团软肉往里收，平平地贴在肋骨上。
再抬头时，镜子里站的是顾强。
赤身，撑在洗手台边，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手腕上的烫意已经退了大半，只剩皮肤底下一层薄薄的余温，像烧过的铁刚离了火。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泼，又接一捧浇在后颈。水顺着脊背淌下去，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门开了。
我没听到脚步声。她赤着脚，走路跟猫一样轻。门把手往下压的那一声很轻，轻到我以为是水管里的气响。然后门就推开了，她站在门口，客厅那盏没关的过道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她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她，脸上还挂着水珠。她看我的脸，看我的肩，看我的胸口——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遍，又走回来。那几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好几个层次：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认出来了，最后是确认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倒退。
她反而往前进了一步。
洗手间不大，她一步就逼到了我跟前。我后背抵着洗手台的边沿，凉意隔着瓷砖透过来，她抬手按住我胸口——不是推，也不是摸，是按住，掌心贴实，五指分开，像在确认这具身体是热的、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又抬头看我。
“那晚是不是你。”
不是问句。语气平得像我欠她一个答案，而她只是在提醒我该还了。
我张了张嘴，她没等我说话，另一只手往下探。指腹从我的小腹一路滑下去，不紧不慢，像在描一张她已经摸过的地图。我伸手去挡，她手腕一翻就绕过去了，掌心贴住我下身，不轻不重地握着。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话呢，”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晚，是不是你。”
我看着她。她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她早就疑心但一直没抓住的证据。那层懒洋洋的壳全褪了，底下是硬的，尖的，像碎过的玻璃碴子被重新压成一块完整的截面。
“是我。”我说。
她掌心收紧了一下，没别的反应。就那一收，我腰眼都麻了。
“强哥。”她叫了一声，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碾过去，不像在叫名字，倒像在尝一个被替换过的词。她偏了偏头，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不是笑，是在压着什么。“所以苏苏就是你。”
“是我。”
“洗手间那回也是——你说去洗一下，其实是在压这个？”
“是。”
她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我以为她要走，她没有。她靠在对面墙上，赤着脚，睡裙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她看着我，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定住。
“你图什么，”她说，“来跟我搭讪，来我家，上我的床——你图什么。”
我转过身，正面对着她。洗手台边上还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我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退路。
“一开始没想那么多，”我说，“在酒吧那次是你拽我上车的，我连你住哪都不知道。”
她眼神动了一下，没打断我。
“后来是你让我别走。”
这句话她显然记得。她咬了一下嘴唇，松开，说：“你说你没打算走。”
“是没打算走。”
“半个月不露面，也算没走？”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确实没走，但我也确实回来了。这两件事之间的半个月，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不是因为解释不了，而是因为解释了就意味着要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我还没准备好，她也没。
但她显然不打算等我准备好。
她又上前一步，这回比刚才更近。她抬手捏住我下巴，力道不大，但指尖很稳。她把我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像在检查什么。
“还真是同一张脸，”她说，“上次是男的，这次也是男的。你倒是没变样。”
“变不了，”我说，“这张脸是固定的。”
她松开我下巴，手却没退，顺着我脖子往下走，指腹停在我锁骨上。“那个女的——苏苏——也是固定的？”
“也是。”
“你能来回换？”
“能。但不好受。”
她没接话，手指在锁骨窝里打了个圈，然后退开。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转身把洗手间的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我们两个被关在这个狭小的、湿漉漉的空间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我下午哭过，”她说，背对着我，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不是因为什么渣男。”
我等着。
“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转过身，后脑勺抵着门板，“我跟他分了两个月了，不是下午分的。下午哭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问过我晚上想不想留他。他每次都走。”
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苦的。
“结果倒好，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我床上跟我说没打算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酒吧里替我挡人、送我回家、跟我滚了一整晚。两个人都是你。”
她声音没抖，但眼睫毛上挂着水痕，过道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把她小腿照出一道窄窄的光。
“林娜。”我叫她名字。
“别，”她抬手挡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回来，是觉得好玩，还是觉得欠我的，还是真想回来。”
我走过去，没碰她，只是站到她面前，把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她仰头看我，下巴抬着，眼眶红了一圈但就是不哭。
“想回来。”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灯管嗡嗡响，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滴。她的掌心贴上来，按在我肋骨上，往下滑了几寸又停住。
“那今晚你别走了。”她说。这句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她说第三遍了，从卧室到洗手间，从苏苏到顾强，从刚才到现在。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
“好。”我说。
她掌心收紧，慢慢抬眼。
“那你告诉我，”她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