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身体回来。赵严没有睁开眼,先感到后颈贴着一片冰冷的金属,脊椎像被灌了水泥,每一寸肌肉都往下坠。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某种刺鼻的化学制剂味,让他胃部轻微抽动。他试图动右手,腕部传来勒痛——宽皮带,至少有四指宽,牢牢咬住他的手腕。左腕、脚踝、膝弯,全是同样的束缚。他仰面平躺着,后脑抵住床架,视线终于撑开一条缝。
头顶是一盏白得发青的灯管,没有灯罩,光线像刀片一样切下来。四周是水泥墙面,没有窗户,墙根处有一道排水沟,干涸着,沟底残留着暗色斑痕。这里不像是审讯室,更像是某种医疗禁闭间。赵严努力偏头,看见自己的上身赤裸着,裤装不知所踪,只余一条贴身的深色内裤。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涨到胸口。四肢被皮带固定在金属床架上,两条腿分开,膝盖也被横带绑着,连合拢都做不到。
他记得阿邦。记得电击枪撕开神经的痛。记得吉洛提昆的手术刀。记得黑色箱型货车。那段记忆像被剪碎又拼错,中间有空白,但足够让他判断出自己已落入毒枭手中。赵严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不能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敛成一条线。
门外传来脚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不疾不徐,像来赴一场约。
锁舌咔嗒一声弹开。吉洛提昆推门进来,白大褂套在黑色圆领衫外,没戴手套。左手拎着一支带刻度的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油状液体。赵严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全貌。三十岁上下,比想象中更高,肩背挺拔,面容有种不属于丛林悍匪的斯文,右侧脸颊上那道烫伤疤痕从颧骨斜拉向下,破坏了整张脸的平和感,却让他的笑显得更加不可预测。
“醒了。”吉洛提昆走到床边,垂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查房医生,“感觉怎么样?”
赵严没有开口。他盯着那支注射器,瞳孔微缩。
“你原来叫赵严。”吉洛提昆用注射器的针帽轻轻敲了敲床沿,发出细小的哒、哒声,“二十岁,警校生。金三角卧底三年,没染上毒瘾,没被女人迷了眼。你的档案里写‘近身格斗全优’。刚才被电击的时候,还能用牙咬掉阿邦的一块皮。”
他笑了笑:“我很欣赏你。”
赵严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沙哑:“……证据已经发出去了。你们跑不了。”
“是吗?”吉洛提昆偏了偏头,“可惜截获你信号的人,也是我的人。”他抬起那支注射器,让灯光透过淡黄色液体,“泰国警方现在收到的,是一份被替换过的假名单。你辛辛苦苦三年,最后送出去的都是废纸。”
赵严浑身一僵,手指在皮带里攥紧。
吉洛提昆没有给他更多消化的时间。他绕到床边,弯腰去解赵严左腿膝弯处的皮带。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器具。赵严察觉到对方的手离开视线,肌肉瞬间绷紧。左腿一松,皮带被抽开,吉洛提昆又去解他左腕。
就在左腕束缚松脱的瞬间,赵严猛然拧腰,借着被解开的那条腿屈膝扫向吉洛提昆的小腿后侧。动作不慢,但身体远不如预期听话。镇静剂残留让他腰腹虚浮,力量只有平日的五成,仍是精准地踢中了吉洛提昆的膝窝。
吉洛提昆腿弯一折,身体前倾。赵严立刻翻身去抢他左手的注射器。手指即将碰到针筒,吉洛提昆突然反手扣住他伸来的手腕,借他扑空的惯性往上一折。赵严整条左臂被拧到背后,肩关节发出咯的一声响,不算痛到无法忍受,却使他半边身子被迫重新撞回床架上。他还没调整姿势,吉洛提昆已经欺身压上,右膝顶住他后腰,一只手按住他后颈,把他死死钉在冰冷的金属上。
“刚醒就有力气动腿,很好。”吉洛提昆的气息落在他耳后,带着淡淡苦杏仁味,“但你不该抢药。这是我要亲手给你的东西。”
赵严侧脸贴住床架,呼吸急促,却不肯叫出声。他试着用自由的那条腿去后踢,被吉洛提昆一膝盖抵住膝弯,两条腿都动不了。右手和右腿仍被皮带捆着,身体呈一个被迫弯曲的姿势,脊背拉扯出紧绷的弧度。
“放开我。”赵严从牙缝里挤出字。
“放不开。”吉洛提昆声音很稳,“你以后会知道,从进了这扇门起,你的手、你的脚、你的身体,都不再归你管了。”他一手制住赵严,另一手将注射器咬在齿间,腾出去去扯赵严的内裤。深色布料被从腰侧撕开,裂帛似的一声脆响,冷空气猛地裹住他的臀腿。赵严浑身一激,脸色涨红,怒意从喉咙里滚出来:“你敢——”
“我已经在做了。”吉洛提昆用牙咬下针帽,吐到地上。淡黄色药液在针尖前挤出半滴,沿着针斜面滑下来。他左手拇指压住赵严左臀外侧,将肌肉按得发白。赵严感到臀部皮肤被撕开的空气舔舐,羞耻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头顶。他不愿露出任何软弱,但肌肉仍不受控地紧绷了一下。
“这一针叫‘基座’。”吉洛提昆把针尖抵进他皮肤,没有立刻推入,而是缓慢地、像要让他记住这触感似地扎进去,“会让你的脂肪开始重新分布,肌肉软化,皮下会慢慢多出一层东西。你的骨头不会变,但你的轮廓会变。”
针尖破入肌肉。赵严咬紧牙关,鼻子里发出极轻的闷哼。药液推得极慢,像一条细细的火焰被压进肉里。那灼热不是即时的刺痛,而是钝而深,从注射点向外一圈圈扩散。他感觉到针尖在肌肉深处轻微搅动,胃部突然翻涌起来,喉头发苦,像有什么要从体内顶出来。他额头冒出冷汗,但硬是把那阵呕吐感咽了回去,眼睛瞪得发红,直直盯着吉洛提昆。
针筒空了。吉洛提昆把针缓缓抽出,带出一滴暗黄混着血珠的液体。他松开压制,抽身站起,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包密封纱布,撕开按在赵严臀部针眼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你很能忍。”吉洛提昆把用过的注射器丢进墙角的不锈钢盘里,“不过这种忍耐很快就会过去。等你的身体开始听它的话,就轮不到你的脑子做主了。”
赵严没有说话。他用被松开的那只手反手去捂屁股,手指刚碰到皮肤,又像被脏东西烫了似地缩回。内裤已经被撕成破烂的布片,半挂在腿根。他勉强撑起左臂,想侧身面对吉洛提昆,却在转身时被吉洛提昆掐住了下巴。
那手劲很大,迫使他仰起头。吉洛提昆俯视着他:“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来。你会慢慢变,变到连你自己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还要当警察。”
“我会杀你。”赵严直视他,声音沙哑但稳,“总有一天。”
吉洛提昆笑了,那笑浮在疤痕撕坏的侧脸上,像裂开一道缝:“好记住这句话。等我操你的时候,看你还说不说得出来。”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赵严看见他白大褂下摆沾了一点自己的血,像朵极淡的花。门重新关上,锁舌落回槽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回响。
囚室又陷入死寂,只剩灯管的微弱电流声。
赵严挣扎着侧过身,试图把左腿从床架边收回来。他的左腕已经自由,但左腿的皮带虽被解开,却只是搭在脚踝附近,身体用不上力。他弓起背,去够脚踝上的皮带扣,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扣头,抓住、拉,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那点药液仿佛在血液里生了根,沿着血管往上爬。他的半边屁股还在灼热地跳动,肌肉深处像埋了块烧红的炭,而膝盖以下却开始发麻,像被人抽走了筋。
“妈的……”他骂了一句,咬牙把脚踝皮带掀开。脚自由了,可他坐不起来。上半身像被灌了铅,刚一用力,胃里又翻起一阵酸,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逼出一层冷汗。
被困在这个水泥盒子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赵严的视线开始恍惚。他看见头顶的灯,看见墙上的暗痕,看见自己赤裸的腿间那团被撕烂的布。羞愤和疲惫交替啃噬他,但他仍强迫自己睁着眼。不能睡。他有一瞬间觉得,一旦睡过去,就会错过反抗的机会。
可那药不给他选择。意识像退潮般慢慢往下沉。他抓着床沿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眼皮重得能听见眨动的摩擦声。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身体却越来越软,像陷进流沙里。臀腿间的灼热开始蔓延至小腹,令他不自觉夹紧腿——可那热只是药物的副作用,并非欲望。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当热流滑过小腹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忍不住弓了下腰,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没能分辨的喘息。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囚室里折返回来,钻进他昏沉的耳朵里。赵严像被泼了冰水,猛地一惊,想撑起身,却只让小腿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后脑重新磕回床架。
嗜睡感如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他的胸口、颈项、鼻尖。他的眼皮终于合上,最后一秒还在想:那是药。只是药。可身体背叛意志的感觉,已经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他这一次没有梦。他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温热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