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傍晚,林薇站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客廳裡電視開著,王明坐在沙發上,遙控器擱在大腿旁邊,螢幕上播著某個政論節目,來賓正在拍桌子罵人,音量開得很小,小到只剩嗡嗡的雜音。
她彎腰拉上皮鞋的後跟帶,手指勾了一下裙擺,直起身的時候,王明開口了。
「早點回來。」
四個字。沒有轉頭看她,語氣跟說「外面下雨記得帶傘」差不多,平平的,不帶鉤子。
林薇手放在門把上,頓了一秒。「嗯。」
門關上之後,她站在樓梯間等電梯,才發現自己剛剛一直屏著呼吸。電梯鏡子裡映出她的樣子——黑色細肩帶洋裝,外面罩一件薄針織外套,口紅是出門前才補的,豆沙色,不會太張揚,但襯得氣色很好。她對著鏡子抿了一下嘴唇,把掉到臉頰旁邊的頭髮撥到耳後。
電梯到了。
城東這間居酒屋藏在巷子裡,門口掛著紅色燈籠,暖黃色的光從木格窗戶透出來。拉開木門的時候,一陣烤串的煙和味噌的香氣撲面而來,店裡差不多坐了七八成滿,吧檯邊幾個上班族正在大聲敬酒。
服務生領她穿過窄窄的走道,拉開最裡面那間包廂的紙門。
子豪已經在裡面了。
他盤腿坐在矮桌那一側,運動外套脫了掛在旁邊的衣架上,身上只穿一件合身的黑色短袖,手臂肌肉線條被布料繃得很清楚。看到她進來,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別墅那晚一模一樣——嘴角歪歪的,帶點痞,眼神卻直勾勾盯著她,好像她走進來的這幾秒鐘是某種表演。
「坐啊。」他拍了拍自己對面的坐墊。
林薇脫掉針織外套,在他對面跪坐下來。矮桌不大,兩個人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桌上已經擺了幾碟小菜——毛豆、芥末章魚、一盤烤雞串還在冒煙,旁邊一瓶剛開的純米吟釀,酒標上的毛筆字寫得很草。
「你來很久了?」她問。
「半小時吧。」子豪拿起酒瓶,幫她面前的杯子斟滿。「我習慣比約的時間早到,觀察一下環境。」
「觀察什麼?」
「觀察這間店有幾個出口、服務生會不會突然拉門進來、包廂隔音好不好。」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講今天健身房來了幾個新會員。「職業病啦,教練課上多了,什麼都要先評估風險。」
林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冰冰涼涼的,米香很重,吞下去之後喉嚨微微發熱。
「你今天約我吃飯,就是為了評估風險?」
子豪笑出聲來,拿起一串烤雞串咬了一口。「不是。約妳吃飯是因為——」他嚼了嚼,吞下去,「——上次在別墅沒機會跟妳講到話。阿傑那傢伙動作太快,大偉又直接把人帶走,我坐在沙發那邊從頭到尾只能喝酒,很悶欸。」
他說「很悶欸」的時候語氣像在撒嬌,但眼神不是。他放下竹籤,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而且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大偉上次帶妳去哪裡?」
林薇夾毛豆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他,子豪的表情很放鬆,嘴角還掛著那個痞痞的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很專注的、像在解讀什麼東西的神情。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啊。」他聳聳肩。「大偉那個人我很熟,他約女生從來不囉嗦,直接帶去飯店。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也這樣對妳。」
林薇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清酒滑過喉嚨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心跳快了半拍,不是緊張,是某種被看穿的亢奮。
「晶華。」她說。「他訂了晶華的房間。」
子豪挑了挑眉。「大手筆欸。看來他真的很喜歡妳。」
「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他拿起酒瓶幫她續杯,倒酒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擦過她握著杯身的手背,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觸感粗粗的。「大偉這個人很挑的。他上次帶女生去晶華,已經是去年的事了,那個女的後來跟他交往了三個月,把他甩了。從那之後他就只約汽車旅館。」
林薇沒有抽手。子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兩秒,才慢悠悠地收回去。
「你跟他很熟?」
「在同一間健身房工作,想不熟都難。」他把酒瓶放回桌上。「他這個人喔,什麼都好,就是太安靜了。帶女生進房間都不講話的,搞得像在執行任務。我就跟他說,你這樣很無聊欸,女生要的是互動,不是被你當沙包練。」
林薇忍不住笑了出來。「沙包?」
「對啊,他那個表情——」子豪模仿大偉皺眉的樣子,下巴收緊,眼神放空,「——從頭到尾都長這樣。我真的不誇張。」
她笑得更開了,肩膀放鬆下來。不知道是酒精的關係,還是子豪這種刻意拉近距離的說話方式,她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剛進包廂時那麼緊繃了。
子豪注意到她肩膀的變化,笑容加深了一點,但沒有說什麼。他夾了一塊芥末章魚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然後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一根一根擦,像在故意拖長時間。
「對了,妳跟阿傑——」他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小垃圾桶,「——到什麼程度?」
林薇放下酒杯。「這也是好奇?」
「這是關心。」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真誠,但眼神又開始那樣直勾勾地看她。「阿傑是我兄弟,妳是我有興趣的女人。我想知道界線在哪裡。」
「界線?」
「就是——」他的手從桌上越過來,食指指尖輕輕點在她握著酒杯的手背上,「——哪些地方他可以碰,哪些地方我可以碰。」
林薇感覺到手背上的觸感,他的指尖微涼,點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試探的重量。她沒有躲開,但她也沒有翻過手來握住他。她只是維持原來的姿勢,感覺那根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然後慢慢滑到手腕內側,在那條細細的青色血管上畫了一個小圈。
「你這樣問,阿傑知道嗎?」
「不知道。」子豪收回手,往後靠上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不過他大概猜得到。我們幾個人的默契就是這樣——先到先得,但不代表後面的人不能排隊。」
「把我講得好像什麼限量商品。」
「妳不是商品。」他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那種痞痞的笑收了一點。「妳是林薇。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沒有要跟大偉或阿傑搶什麼。我只是——」
他頓了一下,拿起酒杯晃了晃,看著杯子裡清澈的液體轉出小小的漩渦。
「——我只是不喜歡在旁邊看。」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林薇感覺到某種東西在空氣裡變了。不是壓迫感,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溫度忽然升高兩度的曖昧。子豪沒有再說話,只是隔著矮桌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很坦然的慾望,不遮不掩,也不急著推進。
然後他的手又伸過來了。
這次不是碰手背,是直接放到她的大腿上。裙子的布料很薄,他的掌心貼上來的時候,溫熱的體溫瞬間穿透那層棉,壓在她大腿外側的肌肉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陷進軟肉裡,力道不大,但位置很精準——就在裙擺邊緣往上一點點的地方。
林薇下意識吸了一口氣,視線快速掃向包廂的紙門。門是關著的,但門縫底下看得到走道的光影在晃,服務生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怕什麼?」子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笑意。
她轉頭看他,發現他根本沒有在注意門。他從頭到尾都在看她的臉,看她瞳孔微微放大的瞬間,看她嘴唇抿緊又鬆開,看她胸口起伏的頻率變快了一點。
「這裡是公共場所。」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穩。
「我知道。」他的拇指在她大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半圓,隔著裙布,那個觸感若有若無,像羽毛掃過皮膚表層。「所以我只放在這裡。」
他的手掌就停在那裡,沒有往上,也沒有往下。但那種「隨時可能移動」的懸念,比真的摸進去更讓人坐立難安。林薇感覺到大腿內側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一種很細微的、從脊椎底部竄上來的電流,沿著後腰一路爬到後頸。
她沒有推開他的手。
子豪顯然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手指又輕輕按壓了兩下,然後——收回去了。動作很乾脆,像在示範什麼叫做「我說到做到」。
「妳看,」他把手放回桌上,拿起酒瓶又幫她倒了一杯,「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妳有沒有在假裝。」他放下酒瓶,直直看著她。「大偉說妳很特別,阿傑也說妳很特別。我想親眼看看,妳到底特別在哪裡。」
「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一點。」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隔著杯沿看她。「妳不怕我。」
「我為什麼要怕你?」
「因為我不像阿傑那麼溫柔,也不像大偉那麼安靜。」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前傾,雙臂交疊在桌上,臉跟她只隔不到三十公分。「我這個人很煩的。我喜歡在妳最不想要的時候碰妳,在妳最放鬆的時候說一句讓妳緊張的話,在妳以為結束的時候才剛開始。」
他說話的時候,呼吸裡帶著清酒的米香,溫溫地拂在她臉上。
林薇沒有後退。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的那種快,是期待。是那種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明知不該跳卻又想知道墜落是什麼感覺的快。
「你這個人很煩,」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但你還沒讓我緊張。」
「喔?」子豪挑釁地挑起一邊眉毛。「那剛才我的手放在妳腿上的時候,妳為什麼在發抖?」
「我沒有發抖。」
「有。」他的語氣很篤定。「很輕,但確實有。我感覺到了。」
林薇張開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他說的沒錯。她確實抖了一下,很細微,細微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但他感覺到了。
子豪沒有繼續追擊。他只是笑了笑,往後靠回椅背,拿起桌上最後一串烤雞肉遞給她。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雞肉還溫溫的,刷了照燒醬,甜甜鹹鹹的。她嚼著嚼著,意識到自己從進包廂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接下來的半小時,子豪沒有再碰她。他聊健身房的事,聊某個會員硬舉姿勢歪掉差點閃到腰,聊大偉上個月被一個阿嬤摸屁股還不敢吭聲,聊阿傑調酒的時候加太多伏特加把客人灌到吐在吧檯上。他講話的節奏很快,笑點一個接一個,林薇好幾次笑到趴在桌上,眼淚都快飆出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從頭到尾都在看她。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瞄,是很坦然的、毫不掩飾的看。看她笑的時候眼角擠出來的細紋,看她吞東西的時候喉嚨滾動的弧度,看她撩頭髮的時候鎖骨線條的變化。他的視線像一雙沒有形體的手,在她身上到處遊走,不碰觸,但存在感強烈到幾乎有重量。
飯後服務生進來收拾碗盤,子豪買了單,說不用找。兩人走出居酒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大馬路傳來的車聲。
「我送妳去捷運站。」他說。
兩人並肩走在騎樓下,秋夜的風有點涼,林薇把針織外套拉緊了一點。走著走著,子豪忽然停下來。
「這裡。」
她轉頭,發現他指著兩棟公寓之間的一條窄巷,寬度大概只夠一個人通過,路燈照不進去,裡面黑漆漆的。
「什麼這裡?」
「吻妳的地方。」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稍早問她「大偉帶妳去哪裡」的時候一模一樣——很平,很直接,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林薇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跨了一步上前。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腰,力道比大偉更急,不是那種沉穩的、篤定的掌控,而是一種帶著衝動的、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的急切。另一隻手託住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指節收緊,輕輕扯了一下髮根。
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清酒的餘味和照燒醬的甜。
這個吻跟阿傑完全不同。阿傑是試探的、溫柔的,每一步都在等她的訊號。子豪不是。他的舌頭直接頂開她的牙關,捲住她的舌頭,吸吮的力道大得讓她後腦勺發麻。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收緊,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身上壓,她感覺到他胸膛的硬度,隔著兩層衣服依然清晰。
她沒有推他。
這個認知讓林薇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的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陷進他肩膀的斜方肌,那塊肌肉很硬,像石頭一樣。他嘴裡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似滿足的悶哼,然後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力道控制在痛與快感之間的那條線上。
他放開她的時候,兩人都喘著氣。巷口的黃色路燈照在他的側臉上,她看到他嘴唇上沾了一點她的口紅,豆沙色糊在嘴角,看起來有點滑稽。
子豪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低頭看了看指腹上的顏色,笑了一下。
「這樣才對。」
「什麼才對?」
「上次在別墅,」他把拇指上的口紅擦在牛仔褲上,「我就想這樣做了。但大偉動作比我快,直接把人訂走。我在沙發那邊坐了整晚,喝了六杯威士忌,看著妳跟阿傑上樓。」
「所以你今天約我吃飯,是為了補進度?」
「不。」他把手插進口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一個禮貌的距離。「是為了讓妳記得我。」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捷運站往那邊。」他指了指反方向。「早點回去。下次見面就不只是吃飯了。」
林薇站在騎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角。嘴唇還麻麻的,下唇被他咬過的地方微微發熱,舌尖還殘留著清酒的味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頭皮被他扯過的地方有一點點刺刺的餘韻。
她沒有馬上去捷運站。她在騎樓下多站了兩分鐘,等呼吸完全平穩下來,才轉頭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到家已經接近午夜。她轉開門鎖,客廳的燈是暗的,只剩玄關那盞小夜燈亮著。她脫掉高跟鞋,赤腳走進臥室,床頭燈開著最暗的那一檔,王明側躺著,背對門口,棉被拉到肩膀,呼吸均勻平穩。
一模一樣的姿勢。跟上次、上上次、跟上上上次都一樣。
林薇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進浴室洗澡。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子豪手掌壓過的地方沒有任何痕跡,他力道控制得很好,只留下記憶,不留證據。
洗完澡,她關掉浴室的燈,從另一側鑽進被窩。彈簧床墊微微下沉,王明的呼吸節奏沒有變。
她閉上眼睛,讓黑暗把自己包起來。
然後王明動了。
他在睡夢中翻身,身體轉向她這一側,右手臂橫過來,手掌落在她的腰側。那個位置精準得幾乎像是算好的——就在洋裝腰線的高度,大腿根部往上一點點,子豪在居酒屋裡碰過的那一帶。
他的拇指開始來回輕撫。
很慢,很輕,隔著睡衣的棉布,指腹在她腰側的弧度上畫著小小的、溫柔的圓。那種觸感跟子豪完全不一樣——子豪是直接的、帶著壓迫感的,王明是輕柔的、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但位置一樣。
林薇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上的黑暗。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比在居酒屋裡子豪把手放上她大腿時跳得更快。王明的呼吸依然均勻平穩,平穩得太過規律,像在刻意維持某種節奏。
她不敢轉頭看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拇指的動作停了。他的手還放在她腰側,掌心貼著那塊被別人碰過的肌膚,溫溫的,像那杯她從來沒喝過的牛奶。
林薇在黑暗中睜著眼,一直睜到眼睛開始發痠。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明天該不該問陳哥?不是問聚會的事,不是問下一個對象的事。她想問他,俱樂部裡有沒有其他女生遇過這種事。不是被男人碰,是被丈夫在睡夢中碰同一個位置,碰得那麼剛好,像他什麼都知道。
像他醒著。
像他在模仿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