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時候,林薇睜開了眼睛。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棉被整整齊齊地蓋在她這一側,像是有人刻意掖過。她翻了個身,臉頰貼上枕頭,聞到王明慣用的洗髮精氣味——淡淡的薄荷味,已經快散了。
床頭櫃上壓著一張便條紙,邊角用遙控器壓著。
她伸手拿過來。王明的字跡整整齊齊,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寫錯字似的。
「冰箱有粥。」
四個字。沒有早安,沒有愛心符號,沒有「昨晚你幾點回來」的追問。
林薇捏著那張紙,指腹摩挲過紙張的邊緣。她坐在床沿,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睡衣的肩帶滑落了一邊。窗外的陽光慢慢爬過她的腳背,她沒有動。
好久之後,她把便條紙對折,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裡面已經有好幾張同樣的便條紙了,有些寫著「幫妳買了便當」,有些寫著「衣服洗好了記得收」,每一張都沒有署名,每一張都沒有多餘的話。
她關上抽屜,起身去洗漱。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林薇在畫室裡整理作品,把幾幅油畫從架上搬下來,靠著牆壁重新排列。她穿著一件沾了顏料的圍裙,頭髮隨便紮成馬尾,手上的動作機械而規律。畫布上是半年前開始畫的系列——城市夜景,霓虹燈在雨水中暈開,人群的臉孔模糊不清。她當時覺得這些畫充滿了疏離感,現在看著卻覺得有些矯情。
手機擱在工作檯上,螢幕始終暗著。
她沒有通知李雪昨晚的事。沒有傳訊息,沒有打電話,沒有在閨蜜群組裡發任何一句「欸我昨天去了」。她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李雪一定會追問細節,會興奮地問她感覺怎麼樣,會用那種大膽直率的語氣說「你看我就說吧」。但林薇現在連打字都覺得費力。
阿傑的訊息在十點多的時候跳出來。
「昨晚還好嗎?」
短短的,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沒有追問為什麼喊停。跟昨晚在包廂裡的態度一樣——溫柔,體貼,不越界。
林薇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行又刪掉。最後她只回了兩個字:「還好。」
發送完,她把螢幕朝下扣在工作檯上,繼續整理畫作。畫筆的筆尖沾了乾掉的顏料,她用指甲一點一點摳掉,摳到指尖沾滿了藍色的碎屑。
中午十二點,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是來電。螢幕上顯示的名字讓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陳哥。
她接起來,聲音比預期中平靜:「餵。」
「林小姐,」陳哥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從容,背景隱約有輕柔的爵士樂,「方便說話嗎?」
「方便。」
「昨晚的體驗還滿意嗎?」
林薇靠在窗邊,看著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出的雲層。她想了想,說:「阿傑很紳士。」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他是。不過我想問的是妳,不是他。」
「我很好。」
「那就好。」陳哥頓了頓,語氣轉為正式,「下週五的酒會,妳的邀請卡還有效。我打來是想確認,妳是否願意參加。」
林薇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昨晚陳哥在門口說的那句話——下一次,妳會走得更遠。當時她覺得那句話像預言,現在聽起來更像一個選擇題。你可以選擇不走,可以選擇把卡片撕掉,可以選擇回到原本的生活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自己不會。
「我去。」她說。
「很好。」陳哥的聲音裡聽不出驚喜或滿意,只有一種平鋪直敘的確認。「細節我會再傳給妳。」
「好。」
「林小姐。」掛斷前,陳哥忽然叫住她。
「妳比妳自己想像的,更適合這個圈子。」
電話掛斷了。林薇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的熱度貼著掌心。她站在窗前,看著街道上的行人像螞蟻一樣穿梭,車流在紅綠燈前停下又啟動。胸口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空蕩蕩的,卻又很踏實,像是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間,終於可以清楚地看見地板的紋路。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傍晚六點半,王明回家了。
他開門的聲音很輕,脫鞋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吵到她似的。林薇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畫冊,但半小時過去了一頁都沒翻。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嗯。」王明把公事包放在鞋櫃旁邊,走進客廳。「吃了嗎?」
「還沒。」
「我叫外送。想吃什麼?」
「隨便。」
王明拿出手機,點了附近那家他們常吃的港式餐廳。滑手機的時候,他的眉毛微微皺著,鏡片反射出螢幕的光。林薇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意識到他這幾天瘦了一點,下頷線條比之前更明顯。
外送到了之後,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塑膠餐盒排成一排。王明把叉燒挾到她碗裡,自己只夾了青菜。他們吃得很慢,對話斷斷續續地停留在日常的瑣事上。
「廚房的水龍頭在漏水。」林薇說。
「我知道,我早上看到了。週末我修。」
「小張說他下週請假,他老婆要生了。」
「嗯,他之前提過。」
「那你那邊的工作會變多嗎?」
「還好,可以應付。」
誰也沒有提起昨晚。沒有問她幾點回來,沒有問她身上的酒味是哪裡來的,沒有問她的脖子上為什麼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記——那是阿傑親吻時留下的,林薇早上在鏡子裡看到了,用粉底蓋了一層,但沒有完全遮住。
王明一定看到了。他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王明收拾了餐盒,把垃圾拿到廚房分類。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寓裡特別清晰,一滴一滴,像是某種計時器。林薇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到床上。
王明進來的時候,房間的燈已經關了。他輕輕地掀開棉被,躺到她身邊,床墊微微凹陷。兩個人的身體之間隔著大約十公分的距離,誰也沒有碰到誰。
然後他的手伸過來了。
從背後,慢慢地,試探性地。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手心貼在她的小腹上,隔著睡衣的棉布,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來。沒有揉捏,沒有遊移,就只是放著,像是一個錨。
林薇僵了一秒,然後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鬆開。她的背貼上他的胸膛,可以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比她快一點,或者比她慢一點,她分不清楚。
黑暗中,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王明的氣息落在她的後頸上,溫熱而規律。
林薇閉著眼睛,知道他沒有睡。他睡著的時候呼吸會變得更沉,偶爾還會輕輕打呼,但現在他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到像是刻意控制的一樣。
他在等。
等她說什麼,等她不說什麼,等她翻過身來抱住他,或者等她繼續假裝睡著。他總是這樣,把所有選項都攤在她面前,不催促,不逼迫,只是把手放在那裡,讓她自己決定。
林薇的眼眶忽然發熱。
她沒有轉頭,只是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我下週還要去。」
貼在小腹上的手掌微微收緊。
那一瞬間的力道很輕,輕到像是本能反應,像是溺水的人握住岸邊的草。然後他的手指慢慢鬆開,恢復成原本的姿勢,掌心仍然貼著她的腹部,溫度沒有離開。
半晌。
「嗯。」
就一個字。沒有追問去哪裡,沒有問跟誰,沒有問幾點回來,沒有說「注意安全」或「不要太晚」。只是一個嗯,低沉的,平穩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出來的。
林薇緊緊閉著眼睛。
眼眶的熱度蔓延到鼻樑,蔓延到太陽穴,但沒有變成眼淚。她把臉埋得更深,讓棉被吸走所有的濕氣。身後,王明的呼吸還是那麼均勻,手掌還是貼在她的小腹上,像一塊不會漂走的浮木。
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穿過走廊,穿過半掩的房門,在黑暗中規律地響著。
一滴。一滴。一滴。
林薇沒有哭。
她只是把手伸下去,覆在王明的手背上。指尖碰到他的指節,冰涼的,帶著洗碗精殘留的檸檬氣味。她沒有握緊,只是輕輕搭著。
王明的手指動了一下,翻過來,跟她十指交扣。
兩個人的手疊在她的小腹上,誰也沒有再說話。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模糊的光斑。林薇盯著那塊光,直到它慢慢變淡,慢慢模糊,最後跟黑暗融成一體。
她還是沒有回答昨晚那個問題。
你還好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下週五她會穿上那件黑色禮服,走進另一個陌生的大廳,面對另一群陌生的人。她會繼續往前走,走得更遠,就像陳哥說的那樣。
但此刻,在黑暗中,有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腹部,像在說——妳可以走,我不會拉住妳,但我的手在這裡。
林薇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那個溫度裡。
明天醒來的時候,床頭櫃上大概又會壓著一張便條紙。她不知道上面會寫什麼,也許是「冰箱有粥」,也許是「記得吃早餐」,也許什麼都不寫,只是一張空白的紙,壓在遙控器下面。
無論如何,她會把這張也收進抽屜裡。
跟其他的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