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早已涼透。
林薇坐在餐桌這頭,王明坐在那頭,兩人之間隔著三菜一湯,隔著三年的婚姻,隔著她說不出口的渴望。頭頂的吊燈把整個客廳照得發白,連牆角那盆枯了一半的黃金葛都無所遁形。她盯著面前的糖醋排骨,醬汁凝成一層薄薄的膜,像某種正在凝固的東西。
王明從進門到現在只說了三個字:「吃飯吧。」
她沒動筷子。他也沒動。
窗外傳來隔壁鄰居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鏗鏘作響,油煙味順著沒關緊的窗縫鑽進來。林薇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極了——她要在這樣的場景裡,跟丈夫討論自己去跟別的男人睡覺的事。
或者不只是「別的」。男人們。
「妳真的想去,就去看看吧。」
王明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林薇抬起頭,看見他正盯著桌上的某個點,眼神沒有焦距。他的手指捏著筷子的尾端,指節發白,筷尖輕輕顫抖。
她沒有追問「真的嗎」或「你不生氣嗎」。那些問題的答案,他們早在過去三個月的爭吵、冷戰、和解、再爭吵裡反覆確認過了。王明的底線是一條不斷後退的線,退到現在,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好。」林薇說。
就一個字。
她起身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慢上許多。經過王明身邊時,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那隻手涼涼的,沒有翻過來握住她。她把碗盤疊好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流聲蓋過了客廳裡的沈默。
等她回到客廳,王明已經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螢幕上跳出新聞畫面,主播用平板的語調唸著今天的頭條。他沒有轉頭看她。
林薇走進臥室,拉開衣櫃最下層的抽屜,從疊好的毛衣底下摸出一張名片。黑色底,燙金字,上面只有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陳」字。這是三個月前李雪塞給她的,彼時她們坐在咖啡廳裡,李雪用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把名片推過桌面,笑著說:「這扇門,妳想好再敲。」
她現在想好了。
陽臺的磁磚冰涼,穿透她赤著的腳底。夜色把對面大樓的窗戶切割成一塊塊發光的方格,有些拉上了窗簾,有些赤裸裸地亮著。林薇靠在欄杆上,撥出那串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陳哥?」
「是我。」聲音低沈平穩,像在等她的電話等了一輩子。
「我是李雪的朋友。我想……想約今晚見面。」
「可以。十一點,你到了跟我說。」對方報了一個地址,乾脆俐落,沒有一句廢話。
掛斷電話後,林薇在陽臺上多站了一會兒。晚風吹過來,帶著城市特有的灰塵味和隱約的汽油味。她深吸一口氣,胸口鼓脹的感覺沒有因此減輕。
她回到臥室時王明還在客廳看電視。她挑了一件素色長裙,領口不高不低,裙擺過膝,沒有多餘的裝飾。在鏡子前看了一眼——長髮披散,眼神帶著某種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她沒有化濃妝,只補了點口紅。
「我出去一下。」她經過客廳時說。
王明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幾點回來。他只是把電視音量調小了一格,說:「嗯。」
林薇在玄關穿鞋的時候,聽見他補了一句:「到家跟我說。」
她沒有回答。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計程車在市區一棟不起眼的商業大樓前停下。這棟樓夾在一間連鎖咖啡廳和一間老字號麵包店之間,外牆貼著暗灰色的磁磚,入口只有一扇玻璃門和一個監視器鏡頭。如果不是李雪事先說過,她絕對想不到這裡藏著什麼。
電梯是老式的,按鈕上的數字有些已經模糊。她按下頂樓,電梯緩緩上升,金屬廂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是緊張的急促,而是一種沈甸甸的、有節奏的撞擊,像在數著什麼。
門開了。
走廊很短,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沒有招牌,只有一個門牌號碼。她敲了三下,門從裡面打開。
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洩出來,接著是一張臉。男人高瘦,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的鈕扣整整齊齊。他的年紀大概在四十五歲上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深,但眼神銳利,像能一眼看穿來人的底細。
「林小姐,請進。」
他側身讓出通道,動作優雅得像在請她走進一場舞會。
房間比她想像的大,佈置得像一間私人會客室。深色皮沙發、木質茶几、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角落的落地燈是唯一的照明。空氣裡有淡淡的雪茄味和某種木質調的香氣,混在一起並不難聞。
「坐。」陳哥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喝點什麼?紅酒?」
「好。」
他起身從旁邊的酒櫃裡取出一瓶紅酒,動作熟練地開瓶、倒酒。暗紅色的液體注入杯中,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流動的寶石。他把杯子遞給她,指尖沒有碰到她的。
「李雪跟我提過妳。」陳哥坐回椅子,翹起腿,姿態放鬆但不隨便。「她說妳對我們的聚會有興趣。」
「我想瞭解一下。」林薇握著酒杯,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那點涼意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具體是怎樣的……聚會。」
陳哥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才慢慢開口:「這要看妳想了解什麼。有些人是來找刺激,有些人是來找伴,還有些人——」他隔著鏡片看她,「——是想找某個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林薇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我們的聚會分幾種,」陳哥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家餐廳的菜單。「有半公開的酒會,人數比較多,大家喝喝酒、聊聊天,氣氛輕鬆。也有更私密的小型聚會,參加的人需要經過篩選,規則也更嚴格。」
「什麼規則?」
「隱私是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妳在裡面看到的人、發生的事,出了這扇門就不能再提。手機不能帶進場,拍照更不可能。違反的人,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林薇點了點頭。
「第二條,所有互動必須基於雙方同意。沒有人可以強迫妳做任何事,妳也不能強迫別人。如果有人讓妳不舒服,妳隨時可以拒絕,或者直接離開。」
這句話讓她有些意外。她原本以為這種地方會更……野蠻。
「第三條,」陳哥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直直看著她,「進來的人,都是來享受的。不要把外面的情緒帶進來,也不要在這裡談感情。這裡不是心理諮商室。」
林薇抿了一口紅酒,澀味在舌尖炸開,然後慢慢轉為柔和的果香。她覺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但不再是因為緊張,而是某種更接近興奮的東西。
「聽起來……很有規矩。」
陳哥笑了,笑聲低沈短促。「當然有規矩。沒有規矩的地方,很快就會出事。我們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團夥,來參加的人有醫生、律師、藝術家——都是成年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
「下週有一場半公開的酒會,只開放給新朋友。人數大概二三十人,男女各半。妳不用做任何事,去認識一下人、感受一下氣氛就好。」他從茶几下方抽出一張黑色的卡片,推到林薇面前。「妳願意來,我就幫妳留位置。」
那張卡片和名片一樣的質感,黑色底,燙金邊,上面印著一個日期和時間,地點只寫了「老地方」三個字。
林薇伸手拿起那張邀請卡,紙張厚實光滑,邊緣切得整整齊齊。她的拇指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感覺手心開始滲出汗來。
「我去。」她說。
陳哥點點頭,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彷彿她的答案早在他預料之中。「很好。當天到了樓下打給我,會有人帶妳上來。」
他送她到門口,沒有握手,沒有多餘的寒暄。木門在她身後關上時,林薇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把那張黑色邀請卡都沾濕了一角。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她靠在金屬壁上,閉上眼睛。胸口那股鼓脹的感覺還在,但已經不再是沈重,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渴望的搏動。
計程車後座,車窗外流光掠過,城市夜景被速度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她把手機從包包裡拿出來,螢幕亮起,王明的訊息安安靜靜躺在上頭——
「到家跟我說。」
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林薇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幾乎要打下「快到了」,但最後她只是把手機翻面,讓螢幕朝下扣在腿上。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車廂裡只有引擎的低鳴和林薇自己沈穩的呼吸聲。她把那張微微汗濕的邀請卡放進包包內層,拉上拉鍊,動作很慢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而她正往某個自己還沒完全理解的方向前進。手掌上殘留的汗水漸漸乾了,但那股潮濕的觸感還黏在皮膚上,像某種印記。
她忽然想起王明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妳真的想去,就去看看吧。」那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鬆開了抓住岸邊的手。
而她已經游出去了。
手機翻面躺在腿上,螢幕的光從邊緣微微透出來,在黑暗的車廂裡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