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慢慢暗下来的。沙发对面的窗户从灰白变成灰蓝,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墨色,窗帘缝里那道夕阳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暗得只剩下家具的轮廓和两个人皮肤上残留的微光。
苗苗没有动。她还趴在欣欣身上,脸埋在欣欣颈窝里,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累极了的猫。她的一只手搭在欣欣的小腹上,指腹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慢慢悠悠,像在写什么字,又像是根本没在想,只是手指自己想动。
欣欣也没有动。她的后背陷在沙发垫子里,能感觉到垫子被两人的汗和体液浸得有点潮,凉凉的贴在皮肤上。苗苗的体重压在她身上,不重,但很实在,像一条温热的毯子盖住了她整个人。她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模糊的灯罩看,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出灯罩边缘有一圈积灰,不知道多久没擦过了。
苗苗的手指在她小腹上停了。
“你怕不怕?”
欣欣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话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好像这句话不是她决定要说的,是自己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苗苗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欣欣小腹上薄薄的汗毛。
“怕。”苗苗的声音闷在欣欣的颈窝里,停了一下,又说,“但想要。”
想要。两个字简简单单,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欣欣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把什么东西说尽了。怕是真的,想要也是真的。怕和想要搅在一起分不开,也许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她们沉默了一阵。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听到楼上不知道哪一家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一上一下地交错着,像两条还没干透的溪流在各自流淌。
“明天还要上课。”欣欣说。她的手还插在苗苗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她的发根,没有要抽出来的意思。
苗苗没有说话。
“该走了。”欣欣说。
苗苗从她身上慢慢撑起来。两个人的胸口分开的时候,奶头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连接断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被拉断,轻微的分离感从奶头传进胸腔,酸了一下,又没了。
苗苗跪在沙发边上,弯腰在地上摸。她的校裤团成一团扔在茶几脚旁边,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沙发底下。她趴下去伸手够,屁股翘起来,背部的皮肤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暗光。欣欣侧过头看她的背影,看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看到她脊柱中间那道浅浅的凹槽里还挂着一层薄汗。
苗苗把校裤和内裤拎起来,分了一下,把内裤递给欣欣。
“你的。”
欣欣接过来。内裤还是湿的,裆部那一块布料凉透了,捏在手里滑腻腻的。她没有犹豫,坐起来,抬起腿穿上。湿布料贴上阴户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凉的,但凉的下面还裹着一点残余的体温,说不清是她的还是苗苗的。
穿衣服的动作很慢。捡校裤,抖开,伸腿,系扣子,每个动作之间都隔着一段不必要的停顿。苗苗先找到了自己的校服上衣,套上了,扣子没扣,敞着怀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欣欣穿。
欣欣的胸罩还没穿上。她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苗苗从沙发缝里把它拽出来,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欣欣接过来,低头把胸罩套上,伸手到背后扣搭扣。她的胸罩前面两团深色的湿痕,是刚才奶水浸的,布料湿了之后颜色变深,在暗光里也看得分明。苗苗盯着那两团湿痕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欣欣把校服穿上,拉好拉链。头发散了,马尾歪到了一边。她抬手把皮筋拆下来,用指头重新拢了拢头发,再扎上。动作利索,几下就好了。苗苗看着她的手,觉得她扎头发的样子和平时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欣欣穿好了,站在那里。苗苗也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锁上。门锁是老式的铁栓,拔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响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苗苗拔开了锁。
但她没有马上推开门。她转过头,看着欣欣。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照在苗苗的脚背上。她的脸一半被那线光的反光照亮,另一半在阴影里,眼睛的位置刚好落在光的边缘线上,一只眼睛亮,一只眼睛暗。
“明天放学,老地方。”苗苗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等确认。
欣欣点了一下头。她伸手握住苗苗搭在门锁上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苗苗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很细,被握了一下之后反过来也握了她一下,两只手攥在一起几秒钟,然后欣欣松开了。
苗苗推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欣欣眯了一下眼。苗苗站在门框里,侧身让出道来。欣欣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的肩膀在门框里轻轻擦了一下。
楼道的灯亮着,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照在灰色水泥楼梯上,照在扶手生锈的铁管上。欣欣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时,她停了一步。刚才就是在这里,苗苗的手伸进她衣服里揉她的胸,奶水浸湿了胸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到一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门口的灯光还亮着。苗苗还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被门框框住,像一张拍立得照片。半张脸被屋里的灯光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欣欣没有抬手,没有喊话。她转回头,推开楼道的铁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和楼道里是完全两个世界。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不知道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味,路边的汽车尾气,还有远处花坛里泥土的腥气。风吹在欣欣脸上,吹在她还潮着的额发上,把她整个人从刚才那个闷热的、封闭的、全是苗苗气味的小空间里拉了出来。
她站在楼道口,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有点干,有点肿,用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感和酥麻感,同时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苗苗的气味,咸的,带一点奶腥,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欣欣一闻到就觉得小腹深处抽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走,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深呼吸了几次。胸口还有那种通了管道之后残留的异样感,奶头在胸罩里蹭着湿掉的那块布料,轻微的摩擦都能引起一阵酥麻,像有人拿羽毛从里面往外搔。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攥紧拳头,指甲掐了一下掌心,那种酥麻才稍微退了一点。
路边的公交站牌亮着灯。六路车的末班车还有两趟,欣欣走到站牌下面,站在黄色灯光里等车。路灯周围飞着几只小虫子,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照着她的脸。她打开聊天软件,点进和苗苗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好几天前的,苗苗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招手。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超市货架后面互相吸奶,还没有在电影院后排用手指把对方插到高潮,还没有在苗苗家的沙发上让奶头裂开再吻合、让子宫口互相碰撞。
欣欣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上,又停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按下发送。
“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一秒,两秒,三秒。对面没有立即读,对话框里还是那条孤零零的绿色气泡。欣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公交车来的方向。路上车不多,远远的能看见一辆公交车的灯光在拐弯处闪了一下。
手机震了。
欣欣翻过手机。屏幕亮了,对话框里多了一条白色的气泡,一个字:
“好。”
欣欣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就一个字,但苗苗的头像在旁边亮着,一个小小的圆圈里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照片,模糊的侧脸,背景是学校操场的梧桐树。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公交车来了,刹车声在空荡的街上格外响。车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白得刺眼,只有司机一个人,车厢空荡荡的。
欣欣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上次她和苗苗就是在这个位置,用书包挡着,互相用手把对方送上了高潮。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靠背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看不太清。
车开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在欣欣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嘴唇上苗苗的气味还没散。
车开过人民广场站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站牌。昨天她们就是在这里分开的,苗苗从后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回头的样子和刚才在五楼门口的样子一模一样——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欣欣又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贴着大腿。那个“好”字像一小块炭火,隔着校裤的布料也能感觉到温度。
公交车在夜色里往前开,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报站名。每报一次站名,欣欣就觉得离明天放学又近了一步。
车窗外,夜空中挂着一弯很淡的月亮,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月光照不进车厢,但照着整座城市,照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照着那些已经关了灯的窗户,照着所有即将发生和还未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