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人还没完全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出来，声音却先落下来，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和松下来的倦意。
“我刚才说的话，有一部分是情绪上头。”她没转头，视线还落在对面那面灰白的墙上，像在跟墙说话，“可也有真心在里头的，张云升。我没拿那些话跟你开玩笑。”
张云升靠在她旁边，被角还搭在他手腕上，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夜色勾得发淡。
“我知道。”他说得轻，却很稳。
顾晚晚这才慢慢把脸转回来，看见他正看自己，又别开眼。她屈起一条腿，抱着膝盖，睡裙的裙摆从被沿露出来，她的脚趾蜷了蜷，又松开。
“我说认真，就是认真。”她顿一顿，像把话在舌尖上又过了遍，“我会跟你在一起。不是随便说说那种，是真的会。你不要以为我今晚是发病才跑来你房里扯你衣服。”
张云升低低笑出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被角的手，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浮得发白。
“我知道。”他还是这句，停了停，又添道，“你拉肩带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顾晚晚耳尖一热，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被压得发闷：“你闭嘴，别提那一下。”
“好，不提。”张云升笑着应下，语气松快得像在哄她，又像当真。他往她那边偏了偏肩，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动作收短了些。他没碰她，只把靠近的那只手放在被面上，掌心朝上。
顾晚晚从膝盖里抬起眼，瞥了一眼他摊开的手，没搭上去，反而抬起自己那截被角往他手背上一盖。
“那到底什么时候？”她问。
张云升没急着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顾晚晚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做。”她说。
张云升终于笑出来，笑得整张脸都跟着松动了。他抬手虚虚捉住她乱晃那几根手指，又很快放开，像是只为了止住她。
“顾晚晚，”他侧过脸看她，眼尾笑出浅浅的褶，“你不应该是性冷淡人设吗？怎么三更半夜跑来跟医生催进度。”
顾晚晚瞪他，脸颊浮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她抄起被子往他肩膀上一拍，力道不重，更像被人戳破后恼出来的动作。
“我人设是对别人。”她抿了抿嘴，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一点，“对你不是。”
张云升眼里那点笑意化得更软，他偏头看了眼自己被拍过的肩，又看回她。
“你这话说得，像在给我批特权。”他说。
“你知足吧。”顾晚晚小声说，身体重新放松下来，往床头陷了陷。她的肩挨上他的上臂，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带着各自的体温。她没挪开，他也没动。
窗外有车从高架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荡过来，像夜里一阵极轻的潮。房间里静了一小会儿，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却都不急。
“我不是不想。”张云升忽然开口，视线落在她搭在被子上的手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说出来时像在拿捏每个字的轻重，“就是觉得不是现在。你今晚跑过来，是怕我不信你，还是怕我明天就变？”
顾晚晚的睫毛颤了下，过了几秒，才哼了声：“都有。”
张云升点一下头：“那更不能现在。”他转过来，正对着她，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却没落到她肩上，只撑在床头靠背的边缘，像一条虚虚圈着的栏。顾晚晚被这半围不围的姿势弄得呼吸都提了半拍。
“等你哪天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跑过来，我们再谈这件事。”他看着她，黑眼圈在暗处显得比白天更重，眼睛却清亮，像熬了很久的人忽然醒透了，“我不是要你冷静，是要你自己也分得清，哪部分是想要我，哪部分是怕我走。”
顾晚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法一下子说清。她垂下眼，拨了拨自己睡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那如果我一直分不清呢？”她问。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会一直替她留灯那样顺手。
顾晚晚没抬头，喉咙里滚了滚，好一会儿才挤出句：“张云升，你怎么这样。”
“哪样？”他笑，手从靠背上滑下来，不轻不重地托了下她垂在身侧的胳膊肘，像怕她滑下去。
“有点烦。”顾晚晚说，声音却软得没半点火气。她偏头看他一眼，又飞快把目光收回来，脸转回窗子的方向，嘴角到底漏出一丝很浅的笑。她自己没察觉，张云升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