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兩點,臺北的天空灰濛濛的,像隨時要下雨又不肯乾脆下。美美坐在咖啡廳最裡面的角落卡座,背對著門口,面前擺著一杯熱拿鐵,奶泡已經塌了一半。
她今天完全不一樣。
白色針織衫寬寬鬆鬆地掛在身上,領口歪向一邊,露出左邊鎖骨跟一小截黑色的肩帶。下半身是緊身牛仔褲,把腿的線條繃得又直又長。臉上沒有妝,素著一張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耳際。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睡醒、隨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門買菜的居家人妻——不刻意,不張揚,反而有種漫不經心的好看。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阿傑傳來的訊息。
「我到了,在外面。」
她沒有回頭,只打了兩個字回傳。「進來。」
玻璃門被推開,風鈴響了兩聲。阿傑穿著公司 polo 衫跟西裝褲,胸口掛著識別證,手裡還夾著一個資料夾,一副真的出來跑外務的模樣。他環顧了一圈,看到角落的美美,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妳今天——」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話講到一半卡住。
「怎樣?」美美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抬眼看他。
「很不一樣。」阿傑把資料夾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忍不住從她的臉往下掃,掃過鎖骨,掃過針織衫領口那截黑色肩帶,再強迫自己收回來。
美美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嘴唇貼著杯緣,慢慢地啜了一口。她的視線從杯子上方越過來,直直地看著他。「偉成今天出差,去臺中,要明天才回來。」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沿著杯口畫圈。「他說那個大案你幫他扛了不少,很辛苦喔。」
「還好,就——」阿傑乾咳了一聲,「學長交代的,應該的。」
「是喔。」美美的語氣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她換了個坐姿,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右腳翹起來,腳尖正好對準阿傑的小腿。
第一下,很輕。帆布鞋的鞋尖碰到他的褲管,點了一下就移開。
阿傑的身體僵了零點幾秒,但他沒有把腿縮回去。
美美又啜了一口咖啡,嘴上繼續講正經事。「他說這個案子如果順利結掉,年終你可能多領三個月。偉成很看好你,在家裡一天到晚阿傑長阿傑短的——」
腳尖又上來了。這次不是點一下,是沿著他小腿內側,從腳踝的位置慢慢往上滑。帆布鞋的橡膠鞋頭隔著西裝褲薄薄的布料,一點一點地蹭過去,蹭到他小腿肚的時候,她感覺到他肌肉抽了一下。
「——說你做事靠得住,以後可以多拉你進核心團隊。」
阿傑沒回話。他拿起桌上那杯冰美式吸了一口,冰塊撞在一起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視線不敢看她,往左右掃了一圈。
咖啡廳裡人不多。兩個大學生併肩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各自用筆電;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在吧檯邊講電話;店員低著頭在擦咖啡機。沒有人在看他們。
美美的腳尖繼續往上,滑過他的膝蓋內側,再往上,快要碰到大腿的時候——
阿傑的手從桌面上消失了。下一秒,她的腳踝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扣住。
「美美。」他終於出聲,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喉嚨裡擠出來的氣音。「這裡是咖啡廳。」
美美沒有把腳抽回來。她歪著頭看他,眼鏡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知道啊。」
「有人。」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扣住她腳踝的手指反而收緊了一點。
「喔——所以你怕喔?」美美把腳縮回來,踩進帆布鞋裡。她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抵著交疊的手背。針織衫的領口往下墜,鎖骨下面那道淺淺的陰影若隱若現。「我以為你膽子很大欸。上次在停車場——」
「那次不一樣。」阿傑打斷她,語氣比剛才硬了一點。他把冰美式放下,身體往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只剩半張桌面。這次換他盯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上次只有我們兩個。」
美美眨了眨眼。她感覺到自己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因為他看她的方式——跟停車場那晚一樣,像在忍,又像快要忍不住。
「好啦,不鬧你。」她把身體縮回沙發裡,恢復成那個端莊人妻的坐姿,雙腿併攏,兩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阿傑看著她,喉嚨裡發出一聲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的聲音。
美美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這個是偉成要給你的,上禮拜他忘了帶去公司。一些跟那個案子有關的資料,他說你可能用得到。」
阿傑接過信封,正要打開。
「等一下再看啦。」美美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對了,週末偉成要去打高爾夫。跟那個——大偉,你認識嗎?他的球友。」
「大偉哥,認識啊。之前尾牙有見過。」阿傑把信封放在資料夾旁邊。
「他們約早上六點,偉成大概中午才會回來。」美美的手指又開始沿著杯口畫圈,一圈,兩圈,三圈。「我家廚房的水龍頭漏水好幾天了,偉成一直說要修要修,講了兩個禮拜還沒修。」
她抬起眼,隔著那副完全沒有度數的平光眼鏡看他。「你會修水龍頭嗎?」
空氣凝結了大約三秒。
阿傑看著她,她也看著他。桌上的咖啡都在涼掉,窗外的雲層壓得更低了。
「會。」阿傑說。一個字,聲音比剛才又啞了一點。「我幫妳修。」
「真的喔?太好了。」美美笑起來,笑得很甜,甜到像真的只是因為水龍頭有人修了而開心。她從包包裡摸出一支筆,又從桌上的餐巾紙撕下一角,低著頭在上面寫字。
筆尖劃過紙巾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她寫完,把紙巾對折,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那就禮拜六早上——」她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阿傑旁邊。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彎下腰,左手搭在他肩膀上,右手捏著那張摺好的紙巾,俐落地塞進他襯衫左胸的口袋裡。
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從他左胸慢慢劃過去。指甲輕輕刮過那一小片肌膚,從胸口,到鎖骨,到他領口的第一顆釦子。
「十點。不要遲到喔。」
她的聲音貼在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那個瞬間她身上沐浴乳的味道飄過來,不是香水,就是家裡浴室那種最普通的、白瓶子的沐浴乳味道。聞起來卻比任何香水都色情。
美美直起身,把包包甩上肩膀,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牛仔褲包裹的臀部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又響了兩聲,然後她消失在騎樓的人潮裡。
阿傑一個人坐在卡座裡,盯著對面那杯已經完全涼掉的拿鐵,杯口邊緣還留著她淺淺的唇印。
他低頭,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折成小方塊的紙巾,攤開。
一行字,她的筆跡有點潦草,但寫得很用力,原子筆的筆跡都刻進紙巾的紋路裡。
「羅斯福路三段 XX 巷 XX 號 3 樓。10:00。水龍頭在廚房。」
後面畫了一個笑臉。
阿傑把紙巾折回去,塞回口袋。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褲襠硬得發疼,西裝褲前面撐起一個明顯的弧度。他把資料夾壓在身前,快步走進咖啡廳後面的廁所。
廁所是單間的。他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把那張紙巾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廚房水龍頭,幹,最好是水龍頭。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她剛才彎腰的時候,針織衫領口裡面那件黑色內衣的花邊,還有她手指劃過他胸口的觸感,還有她貼在他耳邊講話的時候,那團溫熱的氣息。
他把褲子拉鍊拉下來,握住自己硬到發痛的雞巴。手掌圈著莖身上下套弄,龜頭已經滲出透明的腺液,滑溜溜地沾滿掌心。他套得很快,很用力,悶著聲音喘氣,額頭抵在門板上,咬著牙不敢出聲。
腦子裡那個畫面怎麼都壓不下去——美美跪在他面前,眼鏡起霧,嘴巴含著他的龜頭,針織衫被扯到肩膀下面,鎖骨上全是他咬的痕跡。她從眼鏡上緣抬眼看他的表情,像在問他「好吃嗎」。
套了大概三十幾下,他的腰猛地一繃,悶哼了一聲,濃白的精液一股一股射在廁所的瓷磚地上。他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濁液,用衛生紙擦乾淨,沖了水,把褲子穿好。
洗手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是紅的,眼睛裡還有沒退的情慾。他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潑了好幾把才停。
回到座位的時候,那杯冰美式已經全退了冰,杯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沿著杯身往下滑,在桌上積了一小灘水。
他把那張紙巾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收進皮夾最深的那一層。資料夾夾在腋下,他推開玻璃門,往公司的方向走。西裝褲前面還有一點沒消下去的弧度,他用資料夾擋著,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很多。
計程車裡,美美靠著後座的車窗,把眼鏡摘下來放進包包裡。
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她看著自己在車窗玻璃上的倒影,嘴角慢慢往上揚,揚到一個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的弧度。
她拿出手機,點開 Google 地圖,找到歷史紀錄裡那間咖啡廳的導航路徑,按下去,刪除。再點開跟阿傑的對話框,上一則訊息還停在昨天深夜他傳的那句「晚安」。
她打了三個字。
「禮拜六見。」
發送。然後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瞄了她一眼。美美對他淺淺一笑,端莊得體,無懈可擊。
車子繼續往羅斯福路的方向開。天空終於開始飄雨了,細細的雨絲打在車窗上,把窗外的街景暈成一片模糊的顏色。美美伸手,用指尖在起了霧的玻璃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中間點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圈,輕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