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的風從後陽臺灌進來，帶著一點隔壁棟飄來的洗衣精香味。美美把最後一盤涼筍擺上桌，退後兩步，瞇起眼睛在開放式廚房的燈下看了一遍。菜色是夠的：三杯雞、蒜蒸蝦、鹽烤鯖魚、炒水蓮、涼筍美乃滋，還有一鍋蓮藕排骨湯在瓦斯爐上小火滾著。
「老公，你同事幾點到？」她朝客廳喊。
她老公偉成正在音響旁接線，頭也不回：「阿傑說他先到，其他人大概七點半。這傢伙最近幫我扛了一個大案，今天特別請他來。」
「喔，幫你扛大案的那個阿傑？」
「嗯，年輕有為，很有衝勁。你幫我多招呼人家。」
美美應了聲好，把最後一點薄荷葉放在無酒精特調的玻璃壺裡。她今天穿了一件霧霾藍的棉麻襯衫裙，裙擺在膝上十公分，腰間繫了一條細皮帶，胸前的釦子解開兩顆，露出鎖骨。她照了照玄關鏡，把頭髮往後撥，耳垂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環跟著晃了一下。
門鈴響的時候，她走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比她想像中高，肩線撐起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面相斯文，笑起來嘴邊有一道淺淺的摺，眼睛亮得像是剛洗過臉。
「嫂嫂好，我是阿傑。」
「阿傑，快進來。偉成在弄音響，你先坐。」美美側過身子，讓他從面前經過。他經過時帶進一股木質調的氣味，混著一點菸味，可能剛才在車上抽了一根。她在心裡記下了。
客人陸陸續續到齊，客廳裡很快熱鬧起來。啤酒開了一罐又一罐，偉成忙著烤肉盤熱機，美美在廚房跟餐桌之間來回穿梭，添湯、遞碗、補冰塊。她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只要在遞酒杯時稍微讓指尖停在男人的手背上半秒，他們就會抬眼。
阿傑坐在餐桌靠陽臺門的那一側，他喝得不快，但桌上每道菜都夾了。美美墊著抹布把蓮藕排骨湯端過去，微微彎身，讓湯鍋穩穩落在隔熱墊上。她的裙擺隨著動作往上滑了一點，大腿內側在桌邊的光線下白得發亮。阿傑的視線掃過去又移開，喉結滾了一下。美美直起身時，髮尾擦過他的肩。
「嫂嫂，這湯很好喝。」阿傑說。
「那就多喝點，你們男人平常上班那麼累。」她舀了一碗給他，手指擦過他的手腕。她的指甲修得圓潤，上面是透明的護甲油，碰在手背上的觸感比空調的涼風還要輕。
席間眾人聊到最近公司的專案，阿傑果然健談，說起話來條理清楚，偶爾講一兩個不太油的笑話，逗得整桌都笑。偉成拍他肩膀說「我這學弟靠得住吧」，阿傑謙虛地笑了笑。美美在對面慢慢啃著一隻蝦，嘴唇油亮亮的，眼睛在他領口敞開的那一小片肌膚上停留。她夾了一筷子水蓮到偉成碗裡，轉頭對阿傑說：「多吃點菜，你一直在喝。」
飯後男人們把啤酒跟冰塊移到陽臺，偉成嚷著要烤第二輪肉。美美把碗盤收進水槽，打開洗碗機，一隻隻排好。從廚房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陽臺。阿傑倚著欄杆，手裡拿著啤酒，夜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點亂。他跟同事講話，偶爾往廚房這邊看一眼。美美正把手伸進水槽，側著身子搓洗烤盤，肩膀微微下沉，讓領口裡那一道陰影落進燈光下。她沒有抬頭。
等她擦乾手，走回客廳拿起偉成掛在椅背的外套時，陽臺上正好空了一塊。另一個同事去上廁所，偉成也到樓下便利商店買冰塊。她推開紗門，風撲在光裸的小腿上，涼涼的。阿傑一個人站在角落，正把啤酒罐往嘴邊送。
「晚上風大，幫你們拿件外套。」美美走到他旁邊，把偉成的外套搭在欄杆另一側的椅背上。她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學他看向中庭。中庭的晚風把雞蛋花的樹葉吹得沙沙響，幾隻白蟻繞著路燈打轉。
「阿傑，你今天幫偉成烤肉，辛苦了。」她的聲音比剛才在餐桌上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不會，偉成哥平常在辦公室很照顧我。」
美美笑了一下：「他就是這樣，對外人都比對老婆還熱情。」她頓了頓，伸手撥開被風吹到嘴邊的頭髮，側過臉看他：「我說笑的啦。他啊，忙起來連我傳的訊息都很晚才回。你這麼年輕就往上升，一定更忙吧？」
阿傑微微側過身體，讓她站在上風處。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還好。加班的時候比較常。」
「那下次公司加班，我幫你送消夜。」美美說，語氣輕得像晚風裡的一根羽毛。她沒有看他，只看著欄杆外某一棵發亮的小葉欖仁。「你想要吃什麼，跟我說，我手藝還過得去。」
阿傑沒接話，但他的呼吸在啤酒罐口頓了一下。陽臺的燈在他們背後，把她的輪廓勾得更柔軟。風又吹過來，她的裙擺貼住大腿，露出膝蓋上方一片完整的皮膚。她微微換了重心，裙襬又盪開。
「嫂嫂——」阿傑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欸，阿傑！你在那邊跟嫂子偷講什麼？過來啦，換你烤了。」一個同事從客廳探頭出來，打破了陽臺上那層薄薄的張力。
「來了。」阿傑回過神，把啤酒罐往欄杆上一放。他經過她身邊時，手臂外側碰到她的腰。不重，像是不小心，又像是風推了一把。美美沒有閃。
那晚散場時已經接近十一點。偉成喝得半掛，躺在客廳和室椅上打呼。美美送客人到門口，阿傑最後一個出去。他遞回偉成的外套，站得離她很近，鞋子在玄關地毯上挪了一下。
「嫂嫂，今天謝謝你的招待。」
「不謝。你外套都沒帶，騎車喔？」
「開車。」
「那快回去，我傳訊息給你，你回我一聲，讓我知道你平安。」她說得自然。
阿傑看了她一眼，點頭：「好，你也早點休息。」
美美靠在門框上，等他走進電梯才關門。客廳裡偉成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喊了句「媽的，再一杯」。她從茶几上拿起手機，在柔軟的拖鞋裡走進主臥室。她坐在床緣，等阿傑報平安的訊息進來。過了二十分鐘，螢幕亮起：
「到家了。嫂嫂晚安。」
她打了一行字：「要洗個澡再睡，今天煙味重。」又加了一句：「明天跟你說。」
隔天下午，陽光從主臥的百葉窗縫隙篩進來，像一條條金色的線。美美剛從超市回來，黑色細肩帶家居洋裝還沒換，胸口被汗水浸得有點微濕，鎖骨上那條極細的玫瑰金項鍊貼著皮膚。她把超市的購物袋放在中島上，倒了一杯冰檸檬水，靠在流理臺邊喝水。玻璃杯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唇印。
她拿起手機，點開跟阿傑的對話框。上頭還停留在他那句「到家了。嫂嫂晚安。」她咬了一下下唇，打出一段：
「阿傑，昨天真的謝謝你。人多，來不及好好跟你說。你幫我搬烤盤收碗，還陪偉成聊那麼晚，幫了大忙。改天我燉個湯帶去公司給你。」
她停了一下，刪掉「改天我燉個湯帶去公司給你」，改成：
「下次你加班，我送消夜過去補償。」
然後她走到窗前，把洋裝的一邊肩帶往下勾，讓領口滑到胸部上方，陰影裡一道柔軟的曲線若隱若現。手機舉高一點，拍下那瞬間，連同頸子的汗光、鎖骨上細細的項鍊，還有身後百葉窗透進來的午後光影。她縮回對話框，點開相片，看了三秒，按下傳送。
照片出去之後她又傳了一行：「補償要看對象的，要年輕有為的才有喔。」
她把手機放在流理臺上，繼續喝那杯檸檬水。公寓安靜得只聽得到冰箱壓縮機低低的悶響，還有她小腹裡某種發緊的、正在甦醒的感覺。
過了一會，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阿傑的訊息跳在最下面，四個字：
「我等你。」
美美站在螢幕前，嘴角微微上揚。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行字，眼底的光也像被那行字點亮。然後她關掉螢幕，把肩帶拉回原位，走回中島整理那一袋剛買回來的菜。水龍頭嘩嘩響著，她卻聽見自己忽然哼起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