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廉價商品店裡，陽光從玻璃櫥窗斜斜打進來，照在櫃檯上那件拳頭大小的金屬古物表面，反射出一層不屬於任何常見合金的暗沉光澤。
凜田莉子將放大鏡湊近，微捲的長髮從耳側滑落，她沒有分心去撥，那雙貓一樣圓的大眼睛專注地盯著古物表面的紋路。金屬整體呈現出一種介於青銅與黑鐵之間的色調，但斷面處卻沒有絲毫鏽蝕痕跡——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怎樣怎樣？到底是什麼東西？」瀨戶內楓從莉子身後探過頭來，亮色捲髮隨著動作晃動，星形耳環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把雙手撐在櫃檯邊緣，整個人幾乎要趴上去了。「看起來像個老東西，可是又不像真的老東西，對吧？」
「楓，妳靠太近了。」莉子輕聲說，語氣溫和卻沒有責備的意思。她將放大鏡稍微移開，指尖懸在古物表面上方幾毫米處，感受從金屬傳來的溫度。「材質很奇怪，表面溫度比室溫低了大約三到四度，這在有日照的櫃檯上不合理。而且斷面的氧化程度跟紋路風格對不上——如果真是這個年代該有的東西，表面不該這麼完整。」
站在櫃檯另一側的淺倉絢奈原本只是安靜聽著，這時忽然瞇起那雙圓圓的大眼睛，伸手指向古物的側面。「等一下，莉子，妳看這邊。」她的短髮髮梢微微外翻，動作俐落而精準，是長期在旅行服務現場磨出來的習慣。「這些紋路——剛才不是在那個位置的。」
莉子順著絢奈指的方向看過去，瞳孔微微一縮。
古物表面的確刻著一圈極細的紋路，線條細到幾乎像是用針尖一筆一筆劃出來的。但真正讓她心頭發緊的，是那些紋路的排列方式正在改變——極其緩慢地，像是某種黏稠的液體在金屬表面下流動，每移動一小段距離，紋路的幾何圖形就跟著重組一次。
「這不可能。」莉子低聲說。她沒有驚慌，但握著放大鏡的手指收緊了些。她強迫自己重新審視那些紋路的移動軌跡，試圖判斷這究竟是某種隱藏的機械結構，還是材料本身的熱脹冷縮造成的錯覺。然而紋路的移動完全不符合物理慣性——它們會在某個節點突然加速，然後又驟然停頓，像是在等待什麼。
「會不會是裡面有液體？」楓已經收起了剛才的嬉鬧語氣，眉頭皺了起來。「還是說這是什麼魔術道具？有人在惡作劇？」
「不是魔術。」絢奈語氣篤定，她已經把手機拿了出來，鏡頭對準古物表面。「我剛才拍到兩張對比照片，間隔不到二十秒，紋路的起點已經移動了大約零點三公分。如果是液體晃動，移動方向應該一致，但這些紋路每一條的移動方向都不一樣。」
莉子深吸一口氣，將放大鏡重新對準紋路最密集的區域。她需要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線條的細節，確認它們究竟是蝕刻在金屬表面的凹槽，還是被封在透明層下的可動結構。
就在放大鏡的焦點精準對上紋路中心的那一瞬間，古物內部傳來一聲極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或者說，不完全是。它更像是一股震動直接從顱骨內側擴散開來，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竄，讓莉子的指尖瞬間發麻。她下意識想放開放大鏡，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
古物表面的所有紋路同時亮了起來。
那不是反射陽光，而是從金屬內部透出來的冷白色光芒，亮到讓整個櫃檯都被照得失去顏色。莉子聽見楓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絢奈喊了她們兩個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她在任何旅途意外中都不曾聽見過的恐慌。
然後光芒吞噬了一切。
莉子最後的知覺是身體被某種力量從四面八方同時拉扯，不是往任何一個方向，而是像被拆散成無數個細小的點，每一個點都被拉進不同的裂縫裡。她的腦中閃過楓那頭亮色捲髮被強光映成白色的畫面，閃過絢奈伸手想抓住自己卻只抓到空氣的動作，然後連這些畫面也碎開了。
她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
莉子的知覺是一點一點回來的。先是嗅覺——空氣裡有潮濕石頭的味道，混著某種淡淡的鐵鏽氣，像是密閉很久的地下室。然後是觸覺——背後的觸感又冷又硬，是打磨過的大塊石磚，表面粗糙，接縫處有濕潤的苔蘚。最後才是聽覺，遠方有水珠從高處滴落的聲音，間隔很長，每一次迴音都在空間裡拖得很遠。
她睜開眼睛。
頭頂是挑高到幾乎看不見天花板的巨大石造穹頂，牆面上嵌著散發幽暗藍綠色螢光的礦石，光線不足以照亮整個空間，只夠讓她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個大廳的正中央。地面是同樣的暗色石磚，每一塊都有她張開雙臂那麼寬，鋪成一個正圓形的空間。四周沒有任何窗戶，看不見任何自然光源，也沒有任何出口的跡象。
「楓？」莉子撐著地面坐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撞出好幾重回音。「絢奈？妳們在嗎？」
回應她的只有回音，一層疊著一層，最後被那片安靜吞掉。
她用力眨了眨眼，強迫自己把驚慌壓下去。慌亂沒有用，這是她在東京這幾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先檢查自己的身體——沒有外傷，四肢正常活動，只有後腦杓隱隱作痛，應該是倒下時撞到的。隨身的小側揹包還在，拉鍊完好。她拉開拉鍊，手機躺在裡面，螢幕亮著，但訊號格數是零，連緊急通話的標示都沒有出現。筆記本和筆都還在，這是她職業習慣養成的隨身物品，現在成了她在這個陌生空間裡唯一熟悉的東西。
就在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準備站起身的同時，大廳正前方的牆面忽然亮了起來。
那些原本散發幽暗螢光的礦石像是被什麼力量同時點燃，亮度驟然提升，光線匯聚成一片平整的光幕，浮現在石牆表面。光幕上開始浮出文字，一筆一劃像是被人從石頭裡面寫出來，字體端正清晰，用的是日文。
「歡迎來到魔物塔。」
莉子站直身體，盯著那片光幕，呼吸放得很輕。
「抵達塔頂並完成最終任務，即可返回原來的世界。每層設有獨立任務，完成當前樓層任務後，通往上一層的通道將自動開啟。禁止破壞塔體結構，禁止繞行或跳層。本層任務將在進入後公佈。以上。」
光幕在最後一個字浮現後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緩緩暗去，恢復成原本散漫的螢光。大廳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狀態，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還在規律地響著。
莉子站在原地，把剛才看到的每一條規則在腦中重新跑了一遍。沒有商量空間，沒有例外條款，沒有任何人出來解釋。這不是什麼整人節目，不是魔術表演，也不是她在作夢——她掐過自己虎口了，痛覺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楓和絢奈也被捲進來了，這點她可以肯定。那道光芒吞掉的不只有她一個人，她親耳聽見楓的驚叫、親眼看見絢奈被光芒吞沒的瞬間。她們在哪一層？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樣的訊息？有沒有人受傷？楓雖然表面大剌剌，但遇到真正危險的時候反應很快，應該不至於出事。絢奈更不用說，旅行現場的突發狀況她處理過不知道多少次，冷靜程度比自己還高。
但她們三個人被分開了。這座塔刻意把她們拆散，分配到不同的路線上。
莉子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想哭的衝動硬生生吞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必須先弄清楚自己所在的這一層是什麼狀況，找到通往上一層的出口，然後一邊往上走，一邊尋找楓和絢奈留下的任何痕跡。她們一定也在往上走，一定也在找彼此。
她開始沿著大廳的邊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同時用手指觸摸牆面，感受石材的紋理和溫度。牆面冰冷而乾燥，沒有近期被移動過的跡象，也沒有任何暗門或機關的痕跡。她繞了將近四分之三圈，終於在大廳最陰暗的角落發現了一扇半掩的石門。
門的厚度至少有一隻手掌那麼寬，表面刻著簡單的幾何紋路，和古物上的那種風格完全不同——這些紋路是固定的，只是普通的裝飾。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暖黃色光線，和廳內幽暗的螢光色溫截然不同，代表門的另一側有獨立的光源。
莉子在門前蹲下來，先觀察地面。石磚上有極淺的拖曳痕跡，方向是從門內往外，痕跡邊緣已經有些模糊，不是幾分鐘前留下的，但也不會太久，可能幾個小時到半天左右。她無法確定留下痕跡的是人還是其他東西，但那至少證明這扇門確實是可以通過的。
她站起身，把手按在石門的邊緣，目光落在門面上方刻著的幾個字上。
「第1層。」
莉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受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部，然後睜開眼，用力推開了石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兩側牆面同樣散發著螢光，照出一級一級被磨得光滑的階梯表面。暖黃色的光從階梯盡頭的轉角處透過來，空氣裡那股鐵鏽的氣味變得更濃了一些，還多了另一種味道——某種動物的體味，混著濕毛皮和泥土的腥氣，從下方緩緩升上來。
莉子的手握緊了門框。
她沒有回頭看身後的大廳。這座塔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她回頭的選項。她鬆開手，踏上第一級階梯，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要在塔頂見到楓和絢奈。不管這座塔打算對她們做什麼，她都必須先走到最上面，才能弄清楚一切。
石階在身後逐漸被螢光吞沒，腳下的陰影隨著她每一步往下而拉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