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過奧法學院高聳的彩繪玻璃窗,在進階咒術課的教室裡投下斑斕的光影。艾德里安站在講臺前,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灰色眼眸掃過底下二十幾名學員,嗓音沉穩地講解著咒術迴路的穩定技巧。
「咒術迴路的關鍵不在於魔力輸出的大小,而在於節點的平衡。」他指尖輕點,空中浮現出一幅精密的魔力流動圖,「任何一個節點的失衡,都會導致整個迴路——」
話音未落,教室後方驟然爆開一陣紊亂的魔力波動。
艾德里安眸光一凜,視線越過前排學生直射向聲源。慄色短髮的莉迪亞站在練習臺前,滿臉驚慌地看著自己雙手間失控竄動的魔法能量,雀斑在蒼白的臉上格外顯眼。她面前的咒術練習陣已經徹底崩毀,裂痕沿著陣紋蔓延開來,一股狂暴的魔力從裂縫中噴薄而出。
「我、我控制不住——」莉迪亞的聲音尖銳地顫抖著。
那道狂暴能量在半空中扭曲成形,宛如一條失控的蛇,以驚人的速度直衝前排。學員們驚叫著四散躲避,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薇拉來不及反應——她正專注地記錄著課堂筆記,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羊皮紙上,直到那股能量狠狠撞上她的後背。
撞擊的瞬間,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薇拉的身體猛然僵住,手中的羽毛筆啪地折斷。她淡紫色的眼眸驟然睜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下一秒,一股遠比莉迪亞失控魔力更加古老、更加磅礡的力量從她體內迸發出來。
銀白長髮無風飄揚,每一根髮絲都泛出瑩白色的光芒。薇拉的身體微微浮起,淡紫眼眸中迸射出刺目的光,整間教室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威壓籠罩。課桌椅開始震顫,彩繪玻璃窗發出嗡嗡的共鳴聲,牆壁上的魔法燈忽明忽暗。
學員們被這股力量壓得喘不過氣,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扶著桌子勉強站立。莉迪亞更是直接癱軟在地上,看著自己闖下的禍,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個字。
艾德里安在魔力迸發的第一時間就動了。
他從講臺上掠身而至,黑色長袍在空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抬手間,一道銀灰色的鎮壓結界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薇拉與其他學員隔絕開。複雜的符文在結界表面流轉,散發著沉穩而強大的氣息。
但就在他的魔力觸及薇拉體內那股遠古力量的瞬間,艾德里安的灰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那股力量在呼喚他。
不是攻擊,不是排斥,而是像久別重逢的戀人般纏繞上來,與他體內最深處的魔力波動產生共鳴。他感覺自己的魔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泛起一圈圈漣漪。這種感覺前所未有——他作為傳奇法師,見過無數罕見的魔法現象,卻從未經歷過如此強烈而直接的魔力共振。
結界內的薇拉微微側過頭,那雙迸發著光芒的紫眸對上他的視線。她的表情是迷茫的,似乎並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但她的魔力卻像有意識般主動貼近他的鎮壓結界,貪婪地汲取著他釋放出的每一絲力量。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魔力,加強了結界的輸出。銀灰色的光芒變得更加濃鬱,一層層纏繞住薇拉身上不斷外洩的古老力量,將它一點點壓回她體內。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秒,但對教室裡的每個人來說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薇拉體外的光芒逐漸黯淡下來,飄揚的銀髮緩緩垂落,身體也從半空中降回地面。她的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傾倒,被艾德里安眼明手快地接住。紫眸在闔上前最後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教室裡的威壓消散了,但空氣中仍殘留著那股古老力量的餘韻,讓人不自覺地起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教室的大門被猛然推開。
塞西爾院長大步走進來,灰白鬍鬚因為急促的腳步而微微顫動,鷹鉤鼻上架著的眼鏡反射出冷硬的光。他身後跟著五六名身穿研究部門制服的魔法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嚴肅而警覺的表情。
「封鎖現場。」塞西爾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教室,目光最後落在艾德里安懷中昏迷不醒的薇拉身上,「剛才那股魔力波動,整座學院都感應到了。她是怎麼回事?」
艾德里安將薇拉打橫抱起,動作平穩而小心。他看著塞西爾,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她的體內封印著一道遠古魔力,剛才被意外觸發,封印破裂了。」
「遠古魔力?」塞西爾的眉頭深深皺起,他轉頭對身後的研究人員使了個眼色,「立刻將她移送封閉研究室,進行全面檢測與隔離管制。」
兩名研究部門的魔法師立刻走上前,伸手就要從艾德里安懷中接過薇拉。
但他們的手還沒碰到薇拉的衣角,一股無形的魔力屏障就將他們彈開了。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灰眸中閃爍著冷靜而危險的光芒。他的魔力在周身形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將那兩名研究人員隔絕在外。
「艾德里安教授,」塞西爾的聲音沉了下來,「這是學院的安全程序。一個體內封印著遠古魔力的學生,必須交由研究部門——」
「交由研究部門做什麼?」艾德里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把她當成實驗體,用各種粗暴的手段試圖抽取那股力量?還是把她關在封印室裡,讓她體內的魔力因為缺乏引導而逐漸失控,最後毀掉她自己和半座學院?」
塞西爾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注意你的言辭,艾德里安。我是院長——」
「所以更應該做出正確的判斷。」艾德里安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薇拉,她銀白的長髮垂落在他臂彎外,長長的睫毛在昏迷中微微顫動,像一隻受傷的蝴蝶,「剛才我施展鎮壓結界時,發現我的魔力與她體內的力量產生了共鳴。這種共鳴可以穩定她的封印,防止魔力再次外洩。如果你把她交給研究部門,他們能做到這一點嗎?」
研究部門的負責人正要開口反駁,卻被塞西爾抬手製止。
「你能保證她的安全?」塞西爾盯著艾德里安,鷹鉤鼻上的眼鏡反射出審視的光芒,「也能保證學院的安全?」
「我以傳奇法師之名擔保。」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她由我獨自監管,封印的真相由我來調查。如果有人對此有意見——」他微微抬起下巴,灰眸中掠過一絲鋒芒,「可以用實力來說話。」
教室裡一片死寂。
傳奇法師這四個字的分量,在魔法世界裡重若千鈞。整個奧法學院也只有艾德里安一人擁有這個頭銜,那是無數實戰與研究成果堆砌起來的至高榮耀。
塞西爾沉默了很久,最終從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三天。三天後我要看到初步報告。如果期間出現任何問題——」
「不會有問題。」艾德里安抱著薇拉,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經過莉迪亞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頓。那個栗色短髮的女孩還跪坐在地上,滿臉淚痕,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起來。」艾德里安的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許,「這次意外不全然是妳的錯。她體內的封印本就存在裂痕,妳的魔力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可是薇拉她——」莉迪亞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雀斑被淚水浸得顏色更深了。
「她會沒事的。」艾德里安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學院塔樓的旋轉樓梯很長,石階在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艾德里安抱著薇拉一步步向上走,她的體重輕得讓他有些意外,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銀白長髮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晃,偶爾擦過他的手背,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他的私人研究室位於塔樓頂層,是一個寬敞的圓形空間。四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各種魔法典籍與捲軸。中央擺放著一張大型研究臺,旁邊靠窗的位置設有一張軟榻,鋪著深灰色的絨毯。
艾德里安將薇拉輕輕放在軟榻上,動作小心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她銀白的長髮散落在絨毯上,在窗外斜照進來的夕陽餘暉中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澤。那張精緻的臉龐在昏迷中顯得格外安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在軟榻邊坐下,灰眸專注地觀察著她的狀態。魔力波動已經趨於平穩,但體內那股遠古力量仍在蠢蠢欲動,像一隻沉睡的巨獸,隨時可能再次甦醒。他的手指懸在她小腹上方幾公分處,感應著封印碎裂的程度。
情況比他想像的更嚴重。
那道封印已經裂開了將近三分之二,殘存的封印術式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崩解。如果不盡快找到修補或替代方案,最多一個月,封印就會徹底瓦解。屆時那股遠古魔力會毫無拘束地在她體內肆虐——以她目前的身體強度,根本承受不住。
艾德里安收回手,眉心微微蹙起。
就在這時,薇拉的睫毛顫了顫。
她緩緩睜開眼,淡紫色的瞳孔因為剛甦醒而有些失焦,迷茫地眨了眨,然後慢慢聚焦在他臉上。夕陽的光線從側面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樑與線條分明的下頷,那雙灰色的眼眸正沉靜地俯視著她,裡面沒有慌亂、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
薇拉怔怔地看著那雙灰眸中的倒影——那是她自己,蒼白而脆弱,銀髮凌亂地散在絨毯上。
「妳醒了。」艾德里安的聲音低沉平穩,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她張了張嘴,想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想問剛才發生了什麼,想問那股還在體內翻湧的力量究竟是什麼。但所有問題到了嘴邊,都被那雙灰眸中的沉穩壓了回去。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看著他。
窗外的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研究室的魔法燈自動亮起,散發出溫暖的橙黃色光芒。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石牆上交疊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隱喻。
封印崩裂的序章,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帷幕。